意识空间里,灰白雾气已开始成片塌陷。
像一幅被火焰从边角慢慢烧穿的古画,四周不断浮现细密裂纹。
麻衣武者仍旧立在前方,身影沉静,衣袂不动,可陆久已经能够清楚感觉到。
这片由九鼎与无字碑构建出的意识世界,正在迅速崩散。
那道由自己体內另一面意志所牵引出来的入魔佛影,已经真正出现在现实世界之中。
陆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平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这片意识之境排斥出去,神魂重归本体。
眼前这名麻衣武者,无论是碑中旧影,还是某种被武字唤醒的残存印记,都已不再有机会继续与自己交手。
想到这里,陆久收敛焚如火意,对著前方那道身影,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
因为若没有这场几乎无休无止的切磋,单凭他自己闭门苦修,断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將焚如要术最基础的战法吃透到这个地步。
拳掌之间的节奏、火意压制的细节、进退转换时的狠与稳,都是实打实从对方手里“打出来的。
隨著陆久这一礼落下,他的身影也开始一点点变淡。
而就在彻底消散之前,那原本始终眼神平静、如同战斗机关般毫无波澜的麻衣武者,竟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本该无情无绪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点极淡的光。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下一瞬,陆久与那麻衣武者,同时消失在了这片濒临崩塌的九鼎意识世界中。
时间,微微向前倒退。
衡山之巔。
手持元白剑的神秘剑者,刚刚夺取崔正成之形,正立於九鼎与无字碑异象之间。
在他面前,那尊头悬骷髏舍利、鬼气森森的怪异和尚,也已借著九鼎与陆久体內隱藏的异种意志,强行化出了形体。
两道不该存在於此世的残神,在同一座衡山祭坛上正面相对。
神秘剑者最初明显愣了一瞬。
因为他能感应到,对方与自己极为相似。
都是借著九鼎的缔命之力,从原本不该现世的状態中强行取形而出。
可相似之外,却又有本质不同。
自己源自无字碑中封印多年的一缕神识,而眼前这诡异和尚,似乎不太一样。
“利用九鼎,与我一样化形出来……你也是哪一处残存下来的神识?”
那诡异和尚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五指展开的一瞬,头顶那一串骷髏舍利同时颤鸣起来,发出低沉而诡异的梵唱。
声音不像佛门清音,反而像无数冤魂,声声句句都往人神魂深处钻去。
“无妄成法。”
鬼禪六断第一式,悍然出手!
隨著这四字落下,漫天骷髏舍利骤然飞旋而起,每一颗都像一枚怨气凝成的鬼星,向四面八方散出无尽邪恶与悲苦。
不是单纯的死气,夹杂了恶业、执念、妄念、痛苦之后所形成的混浊佛煞,一旦沾身,便足以侵心蚀骨。
那些舍利带著呜咽般的梵唱,铺天盖地扑向神秘剑者。
神秘剑者脸色一沉,手中元白剑骤然举起。
剎那间,白芒暴涨。
一剑轰出!
雪白剑芒与黑色梵煞在半空正面撞上,衡山之巔顿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一击过后,神秘剑者终於收起了先前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凝重。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诡异和尚,竟真有与自己正面抗衡的力量。
另一边,刘崇与子华君对视了一眼。
两人站在韶安两侧,神情都颇为复杂。
因为眼前这两边,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善类。
无论帮谁,都像是在放任另一种更大的隱患。
“我们先观望。”
子华君微微点头,青色宝剑上雷光吞吐不定,却终究没有第一时间斩下。
就在这短暂僵持中,神秘剑者忽然冷笑一声,手中元白剑猛地一甩。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以自身气机催剑,而是將周围残存的一切草木之力都强行抽空。
山石缝隙间最后一点青苔,远处古松未散尽的生机,甚至方才崔正成遗下的百草衍变术余脉,都被这一剑尽数捲来。
剑势暴涨!
显然,他准备以更强一剑,彻底斩掉眼前这尊诡异和尚。
而那怪异和尚也不闪不避,只立於九鼎之上,双手缓缓合十,头顶骷髏舍利再度凝聚成环。
幽暗鬼气与残存佛光在他周身不断翻卷,梵唱声越发低沉,像无数墮落罗汉在夜色中一齐诵经。
双方同时出手。
这一回,九鼎终於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正面衝撞。
原本悬浮高空、与无字碑气机紧紧相连的九口巨鼎,同时发出刺耳裂响。
鼎壁上的古纹大片崩碎,九个大字一一黯淡,隨后整座鼎阵在一瞬间彻底炸开!
九鼎破碎的剎那,原本被困在鼎下的剩余七人,神魂也同时脱离了那片意识之境。
谢韞率先清醒。
她睁开眼的一瞬,脸色苍白,却极快稳住心神,周身气息一收,立刻扫视四周,確认局势。
陆久也在下一刻睁开双眼。
意识回归的剎那,他只觉胸口火意与识海鬼气同时翻涌,几乎要把身体一分为二。
可他毕竟早有准备,只一息便强行將那股乱意压下去。
睁眼之后,他第一时间便看见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陆玄。
后者衣袍染血,气息奄奄,怀中仍抱著那张半损的白玉琴,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再结合方才意识脱离前那一瞬的杀机残影,陆久几乎不必多想,便明白髮生了什么。
这傢伙,多半是在自己神魂未醒时,还试图偷袭。
结果自作自受,被鬼佛异相当场震了回来。
陆久扫了陆玄一眼,便不再多看。
而高空之上,那场对轰也已到了尾声。
两股力量相互磨灭之后,神秘剑者的身影明显变得越来越透明,像是失去了九鼎支撑后,再难维持如今这具被强行凝实的形体。
他持剑而立,脸色阴沉得可怕,望著同样开始淡去的诡异和尚,冷冷哼了一声。
说完,他竟不再恋战,转身便走。
一道白色剑光捲起残余草木之气,转瞬掠向衡山之外,眨眼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至於那诡异和尚,这具借形而出的身躯终於开始一寸寸消散。
看到这一幕,韶安等人若有所思。
子华君开口:“看起来,刚刚离开哪位,是借用一些特殊东西,可以继续凝具身形。”
刘崇立马回过神:“是元白剑!”
骷髏舍利先是暗淡,然后碎裂。
鬼气隨风翻卷,佛影则渐渐模糊。
就在彻底消失之前,那和尚缓缓低下头,看向了陆久。
宛如某种隔著岁月与因果的注视。
陆久与他对视片刻,最终没有出手,也没有说別的话,只是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隨后,整道身影终於在衡山残夜中彻底散去,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幽暗梵唱,无声无息消散。
只不过陆久意识深处,还残存这一丝佛者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