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之巔。
那神秘人立於九鼎之间,手持元白剑,气息横压四方。
草木之力、无字碑异象、先前夺取崔正成后留下的凶煞气机,层层叠在他身上,几乎让整座祭坛都变得沉重起来。
下一刻,韶安率先出手。
这位东台山高僧一步踏前,僧衣鼓盪,掌心缓缓摊开。
只见一点佛光自他掌纹间亮起,由小而大,由虚而实,最后凝成一个端正庄严的寧字。
那个字一出现,周遭空气都像被无形之力轻轻按住。
风停了半息。
鼎鸣静了一瞬。
连原本因无字碑异变而紊乱的气机,也在这一字之下,被强行抚平了些许。
寧,不只是静,更是止,是定,是镇。
昔年韶安於无字碑前参悟此字,將其化作一门极为特殊的佛门武学。
不是以力压人,而是以佛意平杀机,以心境覆乱流,欲將眼前这尊夺命而生的怪物,直接镇在这片衡山祭坛之上。
金光铺展开来,像一轮无声升起的佛日。
然而,那神秘人只是抬眼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手中元白剑微微一震,雪白剑锋带起一线细到极致、也冷到极致的寒芒。
一剑。
嗤!
那凝聚了韶安多年佛门感悟的寧字,竟在半空中被一剑劈开。
字形先是一颤,隨后寸寸崩裂,化作大片破碎金辉散落。
韶安闷哼一声,身形退了半步,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
不是他的佛法不够高,而是眼前这人,不仅夺了崔正成之形,更握住了元白剑。
剑、人、术此刻几乎连成一体,锋势之盛,远超先天。
说白了,韶安也就二十多,无法和这种老怪物单独对抗。
韶安才退,刘崇便已出手。
这位白鹤书院院长不再只是坐镇主位,而是袖袍一卷,一张古木长琴已落在膝前。
他五指按弦,眼中再无半分儒者温和,只余沉静如铁的冷意。
叮!
第一声琴音落下,並不清亮,反而极沉。
紧接著,琴音层层叠起,化作肉眼可见的声波,在半空中一圈圈盪开。
那不是寻常音律,而是儒门以文载道、以声镇邪的手段。
音波扩散之处,天地之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格局,字理化作锁链,节律化作城墙,试图將那神秘人困在中央。
与此同时,子华君也已拔剑。
青色宝剑出鞘的一瞬,山巔电光骤亮。
道门讲顺天应雷,子华君修的又是神霄派嫡传雷法。
他一剑抬起,剑身上立刻缠绕起一道道跳跃的雷弧,蓝白光芒交缠流窜,连四周空气都被电得发出细微炸响。
“落!”
一声轻喝,雷光隨剑而起,沿著天幕劈下,直斩那名神秘人头顶。
佛、儒、道三方强者,同时围杀。
祭坛气机,顿时乱作一团。
而在战局拉开的同时,刘俊已冷著脸转身,衝著周围尚未撤远的学子、江湖人厉声开口:
“所有人,退!”
“退下山去!越快越好!”
“此人修为,已超出寻常先天!再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
眾多白鹤书院学子、外围江湖人士闻言,也终於从震骇中回过神来,纷纷开始向山下撤离。
一时间,脚步声、惊呼声、衣袂破风声交织成一片。
而等到人群被清空大半,原本拥挤的山巔,终於只剩下真正被困在局中的人。
九鼎下方,仍有八人闭目而立,神魂深陷碑中世界,尚未脱困。
山风吹过,杀机逼人。
元白剑再次抬起。
剑气纵横之间,像白色匹练横贯山巔,每一道都凌厉得能切碎声波,斩裂雷光,连刘崇琴音布下的层层文气,都被一寸寸撕开。
大战,转眼便入白热。
这时九鼎下方,忽有一人缓缓睁开了眼。
是陆玄。
他的眼神最初一片空茫,像从极深的黑暗中刚刚浮出水面,甚至连神智都未完全归拢。
那张已经损毁大半、原本该灰败崩裂的白玉琴,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怀中。
只是琴仍是那张琴。
一半玉色温润,一半却灰白枯败,像生与死被强行拼在了一起。
“为什么……”
陆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会在这?”
他脑中一片混乱。
最初浮上来的记忆,竟还停留自己独自修习百草衍变术的那一幕。
可怎么一眨眼……
自己竟已身在衡山?
还坐在九鼎之下?
陆玄下意识握紧白玉琴。
紧接著,像是某道闸门忽然被撞开,大量记忆猛然倒灌进来。
衡山元檀。
九鼎论道。
一幕幕碎片般的画面,带著血色、带著惊叫、带著自己几近失控的意识,狠狠撞入脑海。
“我……”
“杀了姑姑?”
“不可能……”
“怎么会是我……”
可记忆不会骗人。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手,看见了白玉琴下那场异变,看见了陆清倒下去时的眼神。
也看见了自己当时那份混乱、暴怒、偏执、甚至失控到近乎疯狂的状態。
是他杀了陆清。
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姑姑。
陆玄的唇开始发抖,抱琴的手也微微颤起来。
陆清待他,並不算差。
带他回崔家,替他说话,修復功体。
可现在,姑姑死在自己手里了。
然而这种痛苦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因为下一瞬,他心里那股疯狂的恨,忽然又找到了新的出口。
都怪陆久!
若不是陆久,自己怎会一步步走到今日?
若不是陆久,自己又怎会发疯,又怎会……亲手害死姑姑?
痛苦到了极处,人往往最先选择的不是认罪,而是怨。
想到这里,陆玄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不远处仍旧闭目未醒的陆久身上。
那双眼里,原本的震骇、悲慟、迷茫,渐渐被另一种更冰冷、更阴狠的东西所取代。
杀意。
都怪你陆久,因为你,我才失去了姑姑。
陆玄缓缓迈步,一步步朝陆久逼近。
待来到陆久身前,他眼中厉色一闪,抬掌便朝陆久天灵拍下!
“死吧,陆久!”
然而掌风才压下半寸,异变陡生。
陆久周身忽有一股森然鬼气冲霄而起。
阴秽、死煞、怨念一併喷薄而出。
九鼎原本流转不息的金辉,被这股鬼气一衝,竟立时黯了一层,鼎壁上的古纹也浮现出灰黑色泽,仿佛被什么不祥之物玷污。
陆玄首当其衝,只觉掌心像拍进了一座冰冷深渊。
那股鬼气非但不散,反而顺著他手臂反扑上来,侵骨入髓,寒得他神魂都为之一颤。
“噗!”
陆玄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遭重击,被硬生生震飞出去,抱琴翻滚数丈,狼狈砸在石阶边缘。
而与此同时,陆久上方那口铭刻武字的九鼎也开始剧烈震鸣。
鼎中有一股极为特殊的力量正在匯聚。
诡异的是,隨著这股气机不断凝聚,半空中那名手持元白剑的神秘人,身影竟开始出现一丝丝透明之感。
神秘人原本神色冷漠,此刻却第一次露出愕然之色。
他抬头望向那口被森然魔气缠绕的九鼎,眼神中甚至浮出一抹难以理解的惊疑。
怎么可能?
无字碑中,怎么还藏著別的东西?
高台另一侧,韶安大师见此情形,眉头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他像是隱约猜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彻底確认。
而九鼎上的气息,已越来越重。
鬼气翻腾,佛意扭曲,黑金二色彼此纠缠,渐渐在半空勾勒出一尊怪异身影。
那身影最初只是轮廓,隨后一点点清晰。
僧袍破旧,身形枯高,脖颈上悬著一圈骷髏舍利,每一颗都像在咧嘴无声而笑。
头顶本该是佛门庄严法相,却只剩满头白骨森森,像是被剥去了慈悲,只留下一具供人惊怖的空壳。
最终,伴隨一阵低沉而诡异的梵唱,那道身影彻底显化於眾人眼前。
声如夜钟,意若寒潮。
当真是魔佛妖僧,如来化鬼。
“原来如此,九人共生缔命状態,你可化形,他也可以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