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耳贼刘备

第529章 诈降


    攻克晋阳后,田豫去往阳曲,打算亲自劝降郝昭。
    在田豫眼里,郝昭就像是几年前的自己。
    父亲早亡,年少入军,有领兵天赋,擅用弩,谨慎细心,极少犯错……
    田豫写信邀郝昭单独见面,两人皆未带隨从,驱马在阵前单独交谈。
    田豫问郝昭:“郝贤弟可是因令尊之事怨恨朝廷?”
    “家父被强征运粮,乃至命丧太行山道,此仇不共戴天!”
    郝昭倒是没有对田豫无礼,但鬱愤之意很明显:“田使君不必多言,郝某身为人子,唯死战以报此仇!”
    “此前幽冀酷寒,天下大飢,征粮入冀州是为了活人……令尊弃暗投明,为救济饥民而逝,本乃朝廷功臣,关都督与我都已曾上表朝廷请为运粮死难者加以抚恤优赏。”
    田豫解释道:“可谁知贤弟立起了叛旗,朝廷自然无法抚恤逆贼之父……郝贤弟,我来此是为了帮你,你若一意孤行,使令尊身后不得善名,那也是不孝啊……”
    “如今王机已然授首,郭縕也已投效朝廷,你已无处可依。若还要负嵎顽抗,既是於国不忠,又是於父不孝,甚至有绝嗣灭族之患……郝贤弟,难道令尊在天之灵愿意看到你自绝於世?”
    田豫说罢,摸出了一份文书给郝昭看。
    那文书是田豫新写的表章,是请朝廷为之前并州各家因运粮而死伤的人追功,郝昭之父也列名其中。
    郝昭沉默了一阵:“可当今朝廷强索民財,逼人丧命,皆是事实!为救济冀州饥民而害死并州子民,这样的朝廷……哼!”
    “当时太原各家皆是附逆之贼!取贼之粮救济良善,难道不应该吗?!”
    田豫看著郝昭摇头:“再说,救万家而损一家,活百万人而折百十人……郝昭,你也是领军之將,若能救三千部曲而损一人,你难道不会这么做吗?”
    “当初天下大飢之时,若太原各家不与朝廷对抗,能像毋极甄氏一般主动救济行善,朝廷又何须出此下策?”
    “甄家亦有损,但朝廷已为甄家授爵补禄,往后数代都有福荫,且这福荫世人皆会心服,这是积善之德!”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者必有余殃……郝昭,与其不忿不服,不如看看你家可曾积善!”
    田豫也算苦口婆心了。
    “为救万家而损一家……可为何偏偏损的是我家?”
    郝昭回头看向了身后:“是,那时太原各名门皆附逆……可那时候我郝氏並未附逆!我郝氏或许积善不多,但也从未为恶,此前也未曾与朝廷对抗,不该有此恶报!!田使君,天不公,人不服……你看看那边,不服者並非郝某一人!”
    他身后的部曲打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號。
    或许田豫说得没错,但郝昭为父报仇也没错,毕竟郝昭的父亲確实死得有点冤——那时候太原全郡皆附逆,关羽张辽等人可没法分辨,也没时间去分辨,肯定会有冤枉的。
    “不服就不服吧……朝廷无需你服,我田国让也不在乎你们服不服……”
    田豫摇头嘆气:“我今日来此,也只是为了积善罢了。你部下皆是未婚无子的少年郎……你们若一心逆乱,那便是举族尽灭。郝昭,你说他们都不服,那你可曾数过,会有多少家人因此断嗣绝后?”
    “你若放下武器尊奉朝廷詔令,你郝氏能传宗接代得以延续,你父亲能保全身后名节,你部曲能尽数得活……大汉能多留下数千户青壮,我能少造杀孽,朝廷能更快安定并州……如此种种,既是忠孝,也是善德。”
    “郝昭,你想要公道,至少要先活著才行……我可以让你送此表章去长安,让你自己为父追功,丞相自会给你公道。”
    “现在,是秉忠持孝行善积德,还是不忠不孝一错到底,你自己决断吧。”
    田豫说完,把手里的表章递给郝昭,调转马头回了自家阵中。
    郝昭看著手里的追功表章,呆立了很久。
    ……
    次日,郝昭营中『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號被撤去了。
    郝昭带著部曲,將兵器丟在了田豫营前。
    郝昭问田豫:“田使君,我部不与使君为敌,不知使君可愿让开道路,放我部曲四散归乡?”
    “当然可以……”
    田豫点头,隨后又摇头:“不过……积善之家当有余庆,贤弟既然不与朝廷为敌,那就积下了忠孝善德,我当赠贤弟一场赎罪之功,也算是善有善报。”
    郝昭愣了:“何等赎罪之功?”
    “郭援与呼厨泉……我不知他二人在何处,想请贤弟诱他们出来。”
    田豫问道:“贤弟可愿得此大功?有此功在手,你部曲皆可得朝廷功赏,也免得他们尽皆不服……”
    “使君是想诱杀郭援与呼厨泉?但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郝昭摇头道:“我虽有罪,但却未曾勾连匈奴,与郭援也並无情分……使君已得王彦云、郭元淳(郭縕)之助,何不让他二人引路灭贼?”
    “郭援等人此时肯定已经知道王、郭两家弃暗投明……彦云和元淳已经无法诱敌了。”
    田豫解释道:“若是你部曲四散归乡,那郭援得知再无援手,定会远遁別处,那就更不好追索。不如你就在此处率部將我『击退』,然后復取晋阳……如此一来,郭援定会前来寻你合兵,我也好一举將其剿灭。”
    “……田使君就不怕我假戏真做,重据晋阳而守?”
    郝昭问道:“郝某部曲对朝廷可未曾心服啊……”
    “就算假戏真做,照样可以诱敌,效果是一样的。”
    田豫摊了摊手:“歼敌的主力是张將军,不是我……你部曲若是非要寻死,那也隨你们。”
    张燕此时正在晋阳,黑山兵力可比田豫多得多,眼下王、郭等豪门投了朝廷,王机又已被攻灭,郝昭要是真的袭击田豫据守晋阳,那也只能被张燕围死。
    郝昭看著田豫,言语中有了些许敬意:“若我率部击退田使君,田使君不仅要落战败之名,且討灭郭援的功劳恐怕大多会归了张將军……此计对田使君並无好处啊……”
    “为国效力怎能尽看好处?”
    田豫摇了摇头:“我今年才二十四……以此年纪领一州之政,已是受恩过重,又何必多取功劳?丞相这些年也『逢战必败』,丞相麾下眾將却个个战无不胜……贤弟,这同样是在积善啊。”
    ……
    九月底,郭援得到了急报。
    他安插在晋阳的探子回报,说郝昭以“诈降计”率部进了田豫中军,以少胜多將田豫击退,重新“攻占”了晋阳。
    此时郭援在大陵北部,正和呼厨泉在一起,闻讯后立刻赶往晋阳城,打算与郝昭会合。
    但刚到晋阳城下,郭援就中了伏击,先是被张燕冲乱了军阵,隨后又被田豫、郝昭、王凌等多支部队围剿。
    郭援死在了郝昭手里——他眼窝插著一支弩箭,箭杆上有郝昭刻的记號。
    郝昭与田豫一样擅长用弩,但他没有田豫那种闻声而射的天赋。
    弩上的记號,是郝昭用弩百发百中的主要原因。
    弩箭是手工製造的,多少总会有些瑕疵,要么不是完全笔直,要么重心有些偏移,要么尾羽不均衡等等。
    郝昭是个细心的人,他总是会观察自己的弩箭,给每支箭刻一个標识,射的时候会基於標识做细微的调整。
    其实每个人都有能力做到这些细节,但只有极少数人会真的这么做。
    郝昭的诱敌之功,再加上射杀郭援的这一箭,也彻底把他从附逆的罪人变成了討灭逆贼的首功之臣,比最先弃暗投明的王凌功劳还高。
    郭援死后,呼厨泉立刻率部求降,投得相当利索。
    本来张燕不太愿意接受呼厨泉投降,但田豫又当了回善人,他让呼厨泉派人先所有的马和牛全部送到晋阳来,说只有向大汉进贡才能表现投降的诚意。
    田豫確实是特別了解刘备的——刘备正在大量收购豪族田地改为官屯,那就需要大量的牛和马用於耕种。
    呼厨泉也確实答应了,以数万头牛马为代价保住了命。
    至此,南匈奴其实已经不存在了——没有了牛马的匈奴已经不叫匈奴了,要么叫农奴,要么叫矿奴……
    此战后,并州也已经平定。
    田豫和关羽张飞等人不一样,他平定并州几乎完全没打硬仗,也没要什么军功,军功都记到了別人身上。
    十月,郝昭带著田豫的奏报文书,与王凌、呼厨泉等人一同去往了长安。
    ……
    ……
    在田豫平定并州的时候,徐州也发生了大战。
    九月初,张飞在淮陵东部的女山湖畔遭遇了生平第一场败绩。
    战败的原因也是诈降。
    女山湖畔水网密布,属於產粮区,陈登去年在这里设了一个官屯。
    张飞驻兵於淮陵之后,打算在这一带堵住吕布。
    对张飞而言,如果是正面战场,他是有信心击败吕布的——无论是兵力还是装备,亦或是训练程度,张飞的部队都远超吕布,而且关羽就在周边索敌。
    但现在的情况是,吕布像条泥鰍一样到处乱窜,一直打游击,根本不和关羽张飞正面对抗。
    为了避免吕布四处游走搞破坏,张飞在女山湖官屯预设了战场——他招募了不少新兵作为屯田兵,但没让屯田兵收割女山湖一带的粮食,故意留出了一大片“野生稻田”。
    同时,张飞还让武锋营的艺术家们在湖畔弄了好几处“野生马场”,看起来像是专门设置的养马地。
    张飞是了解吕布的习性的,他知道吕布贪婪,见了野生良马和没人管的粮食肯定会来取。
    诱敌確实成功了。
    张飞手里的马都是真正的好马,吕布没能经受住“野生良马”的诱惑,在抢马的时候,被张飞抓住机会袭击了一把。
    吕布见四面八方都是张飞的部队,女山湖畔又不太適合骑兵突击,便集结部队聚拢一团採取守势。
    张飞带著大量屯田兵,把吕布的部队围在了马场中。
    顺利困住吕布之后,张飞发了点善心。
    他打算招降高顺——张飞知道刘备以前是打算诱拐高顺的,只是没成功……
    吕布成廉宋宪郝萌等人死不死,张飞完全不在乎,但刘备想要的人,张飞是记得的。
    而这次招降也相当……顺利。
    张飞没有刘备那种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的本事,再加上高顺滴酒不沾,张飞不知道该怎么和高顺这种闷葫芦聊天,便对高顺说:“吕布之罪不可赦,但其余部眾,只要放下武器投降,便皆可得恕。”
    高顺依然不怎么说话,但確实带著七百部曲出来投降了。
    张飞其实也不算大意,他让高顺的部曲全部解除了武器和甲冑进了营中,並且安排了上千屯田兵在营內盯著。
    但就在当天晚上,张飞营中被放了把火,营门也被打开了。
    高顺的部队虽然没有甲冑,兵器也只能现抢,但依然善战,拼死打开了一条通道。
    若是张飞军中內只有武锋营,或是没有安排屯田兵守著高顺的部曲,或许反倒好一些——武锋营其实是不怕夜袭的。
    但淮陵的屯田兵都是新兵蛋子,没这种素质……新兵守营也是正常安排。
    高顺的部曲个个悍不畏死,哪怕没有甲冑,新兵蛋子们仍然挡不住,反倒给他们提供了兵刃,而且使得营內一片混乱。
    隨后吕布突破了封堵,带著数百骑兵踏入了张飞的中军大营。
    吕布这支骑兵只有数百人,看起来数量不多,但很难对付,全都是武艺精湛骑术高明之人,个个都能驰射。
    张飞用来诱敌的马,被吕布派上了用场。
    武锋营反应还算及时,迅速完成了集结,损失並不大。
    但营內的屯田兵却几乎伤亡殆尽。
    吕布突破围困后,趁势率部向北,將北边布置包围的部队也衝散了。
    没多久,吕布便消失在了北边。
    不过……高顺没有跟著吕布突围,高顺部曲一直留在张飞营中拼命死战,为吕布断后。
    张飞率武锋营平息混乱时,高顺已身披数创,其七百部曲已只剩了两百人,但仍在奋战。
    张飞一矛挑飞了高顺手里的刀,压著怒火问道:“你诈降谋我,本可最先突围而出,为何不走?”
    高顺总算说话了:“张將军不赦我主,我只好为主尽忠……但张將军善意劝我得活,我却背信失义……当死矣,请张將军斩我。”
    张飞举著矛看了高顺很久,终究还是没杀高顺:“有此忠义,为何不忠於天下?罢了……我不杀你,我让你看著吕布伏法求饶!”
    此战张飞损兵两千余,失踪一千多,战马损失四百匹——这是非常大的损失了,还好武锋营维护了建制,张飞的大部队才没有崩溃。
    最麻烦的是,吕布是往北去的,北边下邳一带是徐州的核心產粮区,而且徐州大部分地方都没有关隘险阻,驰道倒是修了不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