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耳贼刘备

第528章 不同的决断


    八月中旬。
    在张郃占领长社之后,夏侯惇收缩防线退守,逐渐將主力推到了陈郡。
    钟繇接回族內老弱,再度来到了长安。
    刘备在朝廷公开上表,称钟繇和司马防弃暗投明应当嘉奖,並痛斥夏侯惇挟持人质逼迫各家反抗朝廷的恶劣行径。
    大朝会时,刘备公开上表,以钟繇为大鸿臚,並请天子以长社的军功封钟繇为东武亭侯——这是论功行赏,也是公开了钟繇倒戈投效刘备之事。
    司马防被表为太僕,但没有封爵,毕竟司马防只是献城投降,这是不计军功的。
    隨后,刘备请了詔书,並派出大量公使向各地公告此事。
    九卿的任命是要全国通告的,而隨著发出的公告,刘备也將新政以詔书形式正式颁布了下去。
    策试取官,军功拜將,不再认可察举,也不再任用孝廉。
    封侯才能收揽家臣,否则只能招募僱工。
    婚配之后需独立门户,隱户或婚后不单独立户者视为逾制。
    田亩过多者將逐级徵税,而贫户以及子女考入各新学院者可减免税额……
    这些新政在青徐幽冀以及三辅地区本来就已经在施行了,只是一直没有全面正式颁布——或者叫没有正式立法。
    现在算是正式立法颁詔了。
    与以前一样,只要有广发天下的詔书,就一定会附上一份刘备发出的招標令。
    这次的招標令是发给士族的,叫『屯田灭贼令』。
    招標令表示,无论士农工商,只要不犯叛逆之罪,那就都是大汉子民,都受朝廷保护。
    若有大汉子民被『匪徒』挟持为人质,或是遇袭遇匪,皆可直接报予各地官屯,若官屯兵士无力解救,朝廷自会出动大军。
    同时,朝廷正在广招义军、收购土地,以便在各地部署官屯,在大规模屯田的同时,也能保障各地的安全,杜绝匪患。
    义军收编以及土地买卖皆凭自愿,朝廷不会侵占私人財產,但土地收购与『义军』招收额度有限,先到先得。
    这看起来像是一份普通的安民告示,对普通百姓而言只是朝廷要加强各地安保,增设屯田兵以储备粮食,属於维护治安的善政。
    但搭配著钟繇和司马防被拜为九卿的公告,以及正式颁布的詔书,各地官吏以及士族、宗帅等大都能明白——刘备是要让各地豪族学钟繇的做法。
    钟家的门客並没有解散,部份能写会算的人就近担任了县內笔吏,其它佃户则还是在钟家原本的土地上——但现在这些土地已经是官屯了,曾经的钟家佃户成了官屯佃户。
    官屯田租比钟家原本的地租低两成,有文化的门客又做了县吏,这些门客基本都没什么意见。
    而钟家族人按新政分成了百余户,其中一半迁到了三辅地区——这是为了方便就学,新学院大多都在长安周边。
    不愿离开故土另一半的则留在了长社老家守著祖宗坟塋。
    按照地价,钟家人將每年得到超过一亿的购地款,会分给那百余户。
    至於每户怎么分,这是钟家自行协商的,这只是一笔大额买卖,並不会干涉宗族內部的利益分配,宗族和宗法依然存在。只是全部单独上户口,不再视为同一户了。
    钟家绝大多数族人其实也不会有意见,因为大多数是庶支。
    如果不分家,庶支是很难得到利益的,族內的一切都会优先保障嫡支子弟。而分户之后各顾各,庶支反而能有更多机会。
    至於钟繇这个嫡支……家族得保,官拜九卿,子孙有保障,自身也封了侯,这还能有什么不乐意的?
    就算是司马防这个没能封侯的降將,那也是一跃而成太僕啊,眼下可没有三公,太僕已经算是显赫至极了。
    有了这两个样板,刘备施行新政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对大多数人而言,朝廷的公信力往往来自於人。
    主动追隨刘备的人,是因为相信刘备而相信朝廷。
    而被动『投效朝廷』的人,则是因为相信钟繇和司马防等人的判断力。
    当然,更大的原因是现在刘备的拳头大,而且各州都有名將坐镇,再想搞武力反抗已经不太现实了,该服软就得服软。
    再加上刘备颁布的招標令中,所谓的“整编义军”也就是收编各家门客,收各家田地为官屯,这都是在不断加强地方武装——钟繇都这么干了,就算自家不干,总有愿意乾的,天知道刘备会搞出多少屯田兵来,想想就嚇人。
    钟繇和司马防的投效,產生的连锁效应是相当大的。
    朝廷公使去到并州后,并州几乎家家都都召回了族內部曲,全都开了大族会议论此事。
    隨后,各家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赶紧向田豫示好。
    原本正在抵挡田豫的太原豪族也发生了分歧。
    郝昭、王机等人依然决意坚守晋阳继续顽抗,只是守在晋阳的豪族部队少了许多。
    而王凌、温恢、郭縕等人则找上了田豫,询问朝廷新政之事,並请田豫整编“义军”,带领他们討伐郭援。
    温恢是温恕的儿子,温恕担任涿郡太守的时候与刘备关係不错,不仅在西河亭住了大半年,而且刘备做广阳长史时温恕也是举荐人之一。
    去年温恕染病去世,临终前还託了牵招关照温恢,温恢是真的打算服从朝廷的新政,温氏族兵也確实算是正经的討伐郭援的义军。
    而阳曲郭家和祁县王家就不一样了。
    祁县王家和晋阳王家是同族两支,在桓帝时期,第一次党錮时,为免族內牵连,王家分为了两宗。
    晋阳这一支走的是传统官宦路线,也就是经学传家,举孝廉以做官。
    祁县这一支受党錮影响难以做官,走的是郭林宗(郭泰,陈蕃的好友,第一次党錮时的八顾之首)、许子將(与郭林宗並称许郭)这样的『名士评论家』路线。
    阳曲郭家就是郭林宗的同族,郭縕的父亲郭全是郭林宗的堂兄,桓帝时期曾任大司农——郭家也是分了宗的,一支在阳曲,一支在介休,和祁县王家性质相同。
    做不了官就分宗邀名,而且是几家名门相互邀名,避免同族自吹自擂,这是党錮时期的典型操作。
    晋阳王氏的王柔和王泽兄弟二人,其名声就是郭林宗捧起来的。
    王柔用兵水平稀碎,却做了护匈奴中郎將;王泽理政一塌糊涂,却做了代郡太守——许郭这种级別的评论家,真就是一句话就能让人名满天下。
    而郭縕的父亲郭全的名声,则是王允的叔父王访捧起来的,王访在第二次党錮时名列八顾,当时郭林宗刚好去世,王访被视为了郭林宗的继承人。
    郭、王两家相互合作几十年,关係极为紧密,而且这两家还有个相同的性质……都曾涉及谋逆。
    王允被曹操诛杀后,郭家和王家推举郭援代理并州刺史,將曹操任用的司马防赶出了并州,为郭援提供了不少支持,而且还鼓动了呼厨泉一同叛乱。
    这是妥妥的谋逆,但不算首恶——首恶是他们推举出来的郭援。
    郭援和郭縕没有亲戚关係,郭援是潁川人,与郭图同宗,是司马防的別驾,也是钟繇的外甥——正因为如此,郭援才会被太原各家推举出来反抗曹操,没有亲戚关係才不会受牵连……
    这也是老套路了,王凌的叔叔王允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干的,鼓动东征青州、鼓动於夫罗叛乱、后来又鼓动吕布搞事情……反正都是『推举』別人作案。
    由於郭王两家涉及谋逆,田豫其实不太好处置……田豫岁数不大,但做官经验已经很丰富了,他知道郭縕和王凌跟著温恢一起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家族脱罪。
    於是田豫问王凌:“朝廷已下詔施行新政,你家中可愿奉行新政,將田地售予朝廷?”
    王凌犹豫了一下:“我乃族內晚辈,整编部曲之事我能作主,但族內田地非我所有……不过……”
    田豫笑了笑:“彦云有话不妨直说。”
    “族內想与田使君做个买卖……若田使君能让朝廷赦我族內逆乱之罪,且追认族父王子师於国之功,那我王氏必献土献民而投,以全田使君大功……”
    王凌直接和田豫谈起了交易:“若田使君愿意,则討灭郭援、收復晋阳皆易如反掌,改私田为官屯之事也將不受阻碍,田使君政绩军功皆可冠於天下……”
    田豫在并州的进度確实比较慢,因为并州真的很难搞。
    北边有鲜卑,南边有匈奴,中间又有郭援正在作乱。核心郡太原又全是因粮食被抢而对刘备不满的名门大族,还有郝昭等仇人据守晋阳……
    如果王家和郭家能全力支持田豫,那并州確实能快速平定。
    但田豫还是拒绝了王凌的交易:“逆乱之罪非我能赦,再说……王子师於国有何功劳?要追认何功?”
    要说王允的功劳,那只是对其家族有功——被袁隗和杨赐提拔后,王允做了反宦官的急先锋,前些年祁县王家因王允而做官的可不少。
    但王允实际上是在与刘宏和张让作对,举告张让也是为了把黄巾起义的根源落到宦官头上——他们確实成功了,一直到近两千年后,很多人仍然认为黄巾起义是因为十常侍把持朝政……
    但这能算於国有功吗?
    王凌沉默了一会,对田豫说道:“若我族內蒙罪,太原便难以安定……朝廷既要使并州大定,难道就不能追认一逝者之功?”
    “……王彦云,这是你族內长者之言,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田豫缓缓摇头:“你王氏若打算要挟朝廷,恐怕丞相寧可多受些损失也会灭了你王氏全族以震慑天下……你王氏比之汝南袁氏如何?”
    王凌长嘆一声,没再说话。
    郭縕此时出言道:“此非彦云本意,彦云只是心急,不是要挟朝廷,也不是要冒犯使君……请问使君可有两全之策?”
    田豫倒也不想把王家逼得毫无退路,便提醒王凌:“丞相本来就给了各家机会……王彦云,你难道就不明白朝廷詔令各家已婚之人自立门户的深意?”
    “分宗分户之后,自然不会再受族內牵连……再说,如今你王氏脱罪之路就在眼前,你若能说服王机、郝昭开城投降,先立此大功再去请朝廷特赦,你王氏一门自然可保前程。”
    “你得先有功,才能让朝廷以功折罪……无功之人凭什么与朝廷谈条件?”
    说罢,田豫让王凌和郭縕离开大营,任其自做决定。
    ……
    九月初,王凌进了晋阳城劝说王机。
    但王机依然不打算投降,並称田豫无法攻破晋阳,早晚必会退兵——这倒也是事实,郝昭確实守得很稳,晋阳又是坚固大城,田豫一时半会还真没法攻破。
    王凌苦劝两日,王机仍然不为所动,说自己已经与朝廷作对,即便投降也没什么好结果,索性拼死一搏……指不定守个一两年之后,刘备就下台了呢……
    说不定还能保住晋阳王氏数百年积累的產业。
    这想法其实挺正常的,这百余年来大汉朝廷风云变幻,一波又一波的权臣上位,一个又一个未成年天子登场,无论哪个权臣都没能长久执政。
    前有桓帝灭梁冀、灵帝诛竇武,在王机看来,如今刘备与梁、竇没什么区別,说不定啥时候就没了……
    有这种想法的可不止王机一个人,眼下还留在晋阳的那些豪族基本都是这么想的,与有心归附朝廷的士族比例相当。
    第三天,王凌不再劝说王机,只说晋阳战火纷飞不安全,他准备带族人去阳曲隱居,问王机要不要也把家眷送到阳曲去。
    王机想想也是,阳曲在晋阳北部,其间只有高山峡谷相连,峡谷內有石岭关,只要晋阳和石岭关没被攻破,阳曲便是安全的。
    於是王机將晋阳王氏老弱妇孺送往城北,让王凌带他们去阳曲。
    王凌確实去了,但去到阳曲后,阳曲县便打出了田豫的旗號。
    田豫没在阳曲,是王凌做了田豫的带路党,他的部曲现在已经是朝廷的屯田兵了。
    晋阳四面被围,再无退路,王机这下慌了,催促郝昭出兵重夺阳曲。
    而郝昭出兵离开晋阳后仅仅两天,田豫和张燕便率军大举攻向晋阳。
    有郝昭的晋阳似乎坚不可摧,但没有郝昭的晋阳,却似乎到处都是漏洞。
    王机有心召回郝昭,但此时郝昭已经被王凌拖在了阳曲城下——郭縕守在石岭关,与王凌一同挡住了郝昭回军。
    九月中旬,晋阳被田豫攻陷,破城时,王机自刎於城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