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金色的光芒从穹顶垂落,把每一张脸庞都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
好奇的、探寻的、审视的、欣赏的……他们不同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白舟身上,大人物们一个比一个和顏悦色地释放友善信號,数不清的人同时压低声音交谈,匯聚成一片嗡嗡低鸣。
水晶杯时不时轻轻碰响,烤鹅肝与烤猪肘的香气四处飘散,戴著高帽的专业厨师在柜上切割牛排並剪去帝王蟹的爪壳,银器与瓷盘发出清脆的叮噹,侍者端著托盘像游鱼一样穿过人群……
一派热闹景象。
白舟面无表情地对他们回以平静的目光,让大人物们感慨不愧是被听海歷史录入的年少英杰,年纪轻轻面对这种场合也能面不改色,真有大將之风。
但其实白舟正在心里骂骂咧咧。
一聚会进鬼了知不知道!
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一群自詡守护听海现实的高级非凡者们……是怎么让一只欲孽之王、或者说准欲孽之王混进来的?!
甚至,看那位【毕卡索】的悽惨死相,白舟有相当的理由怀疑,这位准欲孽之王恐怕已经快要將“准”字拿掉了。
白舟完全不知道,这位校长是怎么在进入现实以后这么快就恢復状態並且更进一步的……
好在,这位校长总归心有顾忌,混在人群里面,暂时没有主动靠近白舟的意思。
“这位校长的身上,已经完全没有半点欲孽之王的气象了。”
鸦皱眉说道,“很奇怪,明明上次在振鷺山下看见时,他还带著墟界欲孽的些许气息。”
闻言,白舟扭头看了身旁的鸦一眼,忽然又觉得人类的聚会混进来一只欲孽之王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还有个谁都看不见的神秘人呢……
白舟听见鸦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
“可是现在……这位看上去完全就是个人类而且,是个6级之上的人类。”
鸦看起来若有所思,“看起来,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肯定发生了什么一一让他得以换上某人的衣服,成为了某个人。”
闻言,白舟一凛,即使宝石魔女都感觉出了白舟的警惕与惊疑,投来问询的视线。
“別紧张,这位校长先生未必就是为了你才顶替了这个人的存在……他或许只是想要融入这个世界。”鸦分析道,“毕竞,欲孽之王一旦暴露出来,必然会被官方追杀到底……或许谁都想不到,他竞敢混进这场宴会中来吧。”
“这位校长,还真有手段……”此刻,这位校长的形象,在白舟的心头更加神秘起来。
“但他冒险进入这场宴会,恐怕还真是冲你来的。”鸦目光闪烁,“有机会的话,或许你可以找他聊聊。”
“找他聊聊?”白舟没有说话,只是用幽幽的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鸦。
“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也知道这个人相当危险……但我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他对你似乎没有恶意。鸦眯起眼睛,“毕竟,他有很多机会对你出手,但却不仅没有动手,反而还帮你拦下了毕卡索。”这个道理,白舟明白。
但白舟更加清楚,就是这位校长先生將守门人的身份转移给自己,得以从倒影墟界金蝉脱壳。在某种程度上,他可是直接將白舟推到了和恶魔绑定的对立面,坑了白舟一次大的。
但他也的確帮到了白舟,並且不止帮了一次。
一方面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方面是对方多次主动对著自己施放的善意…
这种动机不明,行为神秘,做事仿佛全凭心情难以推断的人……恰恰就是白舟最不想打交道的类型。不然哪天被对方卖了,还要乐乐嗬嗬地帮对方数钱。
“在振鷺山脚下时,他不是说过吗?有东西要交给你,有事情要和你说。”鸦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闪烁。
“我很好奇一一那些都是什么。”
说著,鸦又安慰白舟:“宴会里这么多人看著,这位校长先生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在这儿对你动手脚。”
也好。
白舟琢磨著。
他確实需要和这位校长先生好好交流一下,问清楚对方的目的与想法……再没有哪个环境比今晚的宴会更加合適了。
“白舟先生。”
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諂媚也不疏离,手里还端著一杯香檳。“久仰大名,今晚能见到您,实在荣幸。”
“谢谢。”白舟象徵性地抿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红酒。
“我是……”中年男人刚要说点什么,旁边又有人凑过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转眼的功夫,白舟身边就围了密密麻麻一大圈人。
他们每个人都穿著与宴会相衬的正装,只看行走时的气质与动作姿態,就能感受到他们都有不同凡响的来歷。
这些每个人在外界都是跺跺脚就能引发听海地震的人物,此刻却热情地围拢在白舟身旁。
毕竟,白舟就是今夜当之无愧的唯一主角。
有人自我介绍,有人递名片,有人试探,也有人旁敲侧击地询问白舟过往经歷的细节,也有人只是单纯地想混个脸熟。
老实说,白舟很不习惯应对这些场合,但是好在他的身旁还有个鸦。
在鸦的指点下,白舟回答应付的滴水不漏,完全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倒像多年行走上流社会名利场的老油条,让围拢白舟的人群暗自惊讶,觉得这和情报里那个淳朴的少年完全对不上號。
是谁整理的情报和人物分析,回去必须將情报员发配去刷鱼缸里的石头!
倏地。
人群像是被圣经里摩西分开的海潮,纷纷朝著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白舟先生……对吗?”在人群敬畏的眼神里,有人缓缓走来,声音矜贵而且慵懒。
“你是………?2”白舟抬头望去,说话的女子正托著香檳杯向他走来,身后恭敬跟著两名垂首的穿西装的隨从。
这人穿著一袭大红镶嵌金丝边线的深v礼服,金色的长髮尾端微卷,身材曼妙风情万种让人无法忽视,锁骨上掛著一条细碎的红宝石项炼,恰好点缀在若隱若现的雪白沟壑之间。
没等白舟做出反应,看见来人的打扮穿著,尤其是那敞开的领口,站在白舟身旁的鸦小姐先嫌弃地撒了撇嘴。
“什么打扮……下流!!”
虽然鸦小姐这样说了,但其实白舟注意到,根本没人敢將目光落到不该看的地方,甚至大多数参会的人根本就不敢將目光投在眼前这位不折不扣的美人身上。
礼服穿在她的身上更像是威严的王袍,走路之间绝不婀娜而是威风凛凛,仿佛她只是单纯在得意地炫耀自己的身材一但这或许也就是鸦下意识对她嫌弃的原因所在。
下巴微微扬起,傲慢来自骨子里面,仿佛高贵的王女,吊坠与耳环等饰品极尽奢侈,搭配身后唯命是从的隨从,仿佛王女驾临。
“晚上好,白舟先生,我是红伞集团的云晚舟。”这位威风凛凛的“王女殿下”,在白舟面前却主动释放善意,
“听说你来自一个叫做晚城的地方,晚城白舟,而我叫云晚舟……或许我们之间很有缘分。”还真是。
白舟哑然。
“从今天开始,全听海都会牢牢记住白舟这个名字。”她微微侧过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但这有时候也意味著很多麻烦。”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她递给白舟一张名片,被白舟接过,“红伞集团隨时为你敞开大门。”“以及……”
她朝著白舟眨眨眼睛,眼神狡黠而意味深长,“我个人,也很期待和救世主先生多多亲近“”这时。
“別理她!”
倏地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接著是长靴用力踩在地上的清脆的“啪嗒”声。
墨绿色的长髮飞舞,来者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军装式礼服,金色的纽扣一直扣到领口,腰间束著一条窄窄的皮带,勾勒出挺拔纤细的腰肢。
她那张兼具秀丽和庄重的脸庞上,锐利的眼神扫了一眼云晚舟,然后郑重其事地看向白舟,脊背笔直挺起。
“黑星集团,林瀟。”来者先是乾净利落自我介绍,然后向著白舟伸出手握手,在她身旁,还跟著一位扎著单马尾看著颇为干练的西装女保鏢。
“您的事情我听说了,骑著三轮车上高速,一个人干掉圣人与恶魔一简直就是传奇故事,让人钦佩。”
说著,她看了一眼身旁一席金线红衣的女人,微微皱起眉头:“像您这样的英雄,可不要被某些人的表面热情欺骗。”
“红伞集团的云晚舟,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蜘蛛,看大家有多畏惧她就知道了。”
满厅的觥筹交错中,来自红伞公司的云晚舟摇动两下金色微卷的长髮,听了来者的话倒也不恼,甚至还笑了一下。
只是那嫵媚风情的笑容没有半点温度,漂亮的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
“林瀟,怎么哪儿都有你?”
她轻飘飘地说,“就这么喜欢跟在本小姐的屁股后面?像个跟屁虫一样,酸都酸死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自己手里的糖果不吃,偏喜欢抢走我手里的棒棒糖。”
闻言,林瀟冷哼一声:“不要总拿小时候说事,我们没那么熟!”
“还有一”
“这次不一样。”林瀟看著云晚舟,认真说道:“白舟先生,可不是属於你的棒棒糖,全听海都承他的情一一我们几个更该如此。”
在“属於你的”两个字上,林瀟加了重音。
说著,林瀟转头看向白舟,两腿併拢站直,双手恭敬地奉上一张名片,“家父,黑星集团的总裁,非常希望能够和您见上一面。”
“此地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若您何时有閒暇,可以拨打上面的电话,会有专车去接您,又或是家父亲自过去找您。”
白舟:..…….…”
白舟接过名片,看著手里两张品相不凡、似乎颇有份量的名片,他一时哑然。
怎么忽然之间,他这个一向低调的晚城小伙就成香餑餑了?
在金碧辉煌铺著红毯的宴会大厅,在在周围人群的灼灼瞩目之下,一金一绿两位风情不同的大小姐明爭暗斗,就只是为了爭夺自己的友谊,甚至爭先恐后对自己释放善意……
作为习惯了蹲空调外机、睡烂尾楼躲垃圾站、连桥洞都不敢去的老牌通缉犯,白舟对这样巨大的变化相当不適应。
怪不得风餐露宿的冒险者都將打败魔王成为勇者视作毕生追求,因为这就意味著冒险者从此就从森林搬进王宫,衣食无忧迎娶公主抵达人生巔峰了啊……
人生……
白舟不由得感慨。
人生真是奇妙的东西,人们甚至永远无法预判一周后的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不远处,方晓夏小声问向身旁的宝石魔女,“他们在做什么?”
“在聊大人的事情,不用管他。”
宝石魔女撇撇嘴,幽幽说著的同时,递给方晓夏一杯鲜榨苹果汁。
“尝尝这个……对了晓夏,你吃不吃火腿?我帮你去拿。”
“嗯……那我想试试那个蓝龙虾。”方晓夏转过头来。
“小虾吃龙虾吗?”宝石魔女摇著头,一边起身去拿龙虾,一边幽幽念叨著,“相煎何太急啊。”方晓夏似懂非懂,然后表情倏地一皱,苦兮兮地吐出舌头:
“这苹果汁……好酸!”
其实这两个人刚才也被贵妇人们团团围住,但她俩人很快就发现,这些贵妇人围拢上来的主要目的,竞然都能是旁敲侧击她们和白舟是什么关係。
她们明里暗里都是想要通过方晓夏和宝石魔女认识白舟这位主角,或是直接想要两人帮忙介绍自己的女儿给白舟……
宝石魔女和方晓夏对此兴致泛泛,甚至乾脆懒得搭理。
於是她们专心吃喝,一会儿尝尝猪肘一会儿品品鱼子酱一一顺带一提,方晓夏討厌鱼子酱的腥味。渐渐的,贵妇人们自討无趣,也就从宝石魔女和方晓夏的身边散开。
相比之下,白舟就很烦恼了。
面前的两个女人可不是一般角色,言语应付起来总需要白舟多动脑筋,想要脱身一时间也找不到办法。他甚至看见校长就站在一旁围观的人群里,看著自己的这位学生被两位在听海赫赫有名的大小姐簇拥包围的冏困模样,竞然觉得赏心悦目似的,连干了两杯香檳和半瓶拉菲。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是值得高兴的庆功宴,明明应该是难得的放鬆时光,两件高兴的事交匯到了一起,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琳琅满目的食物近在眼前,白舟真的很想自己一个人去餐桌上大快朵颐。
雨夜奔袭这么久,他都快要忘记自己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好了,女孩们。”
声音遥遥传来,到尾音时已渐渐接近。
“不要再给我们的救世主先生添麻烦了。”
人群再次自行分开通道,端著一杯红酒走来的女人,一头红色的长髮仿佛燃烧的火焰,洁白的长裙穿在身上,蓝色的眼睛仿佛倒映著天空的色彩。
见到来者,两位刚才还张牙舞爪像两只神气猫咪的大小姐立时没了刚才的神气,无论是嫵媚风情的云晚舟,还是端庄干练的林瀟,在对方气场的压制下格外老实。
因为来者的每个动作都落落大方,大气雍容却又带著某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那种力量往往来自言行举止的某种信念感,她的每个举动看起来都高尚至极,让人想到古时候的象徵公正的骑士。
看了一眼云晚舟和林瀟,她微笑著轻声说道:
“女士们,今晚的主角可不是你们,就不要在这儿继续出风头了。”
明明看上去年级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出头正值青春的年纪,可是她往这一站,就莫名让人觉得她就是三人里面的大姐。
“现在,不好意思,诸位。”
少女朝著白舟眨眨眼睛,然后看向周围的眾人:
“上面要见白舟,我得先带他过去。”
闻言,眾人面面相覷,但却没人敢说什么。
在女人的带领下,白舟穿过了人群,同时听著女人轻声介绍:
“红伞集团云家,黑星集团林家,紫荆集团洛家,还有我背后的蓝桉集团苏家,就是听海最大的四家財阀。”
.……不过,马上就要是三家了。”
女人悠悠走在前面的红地毯上,轻声对著身后的白舟介绍情况:
“洛家各家族成员都已经被控制起来,紫荆集团目前看似无恙,其实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今晚的宴会上,律令厅会召集大家商量紫荆集团的处理事宜,毋庸置疑,三家財阀就是瓜分蛋糕的最大受益者。”
说著,女人转过头,火焰似的红髮轻摇两下,朝著身后的白舟眨眨眼睛:
“所以,云家和林家当代掌门人的掌上明珠,自然也就对你心怀感激、青眼有加了。”
“一多少大人物们的继承者,多少青年才俊都对她们倾慕已久,可还没有几个能被她们多看两眼。”白舟这才恍然。
原来是其他几家財阀,难怪会被其他人忌惮,也难怪会突然对他感兴趣。
“一朝风云变,名声天下知啊。”
女人打趣道,“现在,在听海的神秘世界,白舟的名字可比任何財阀都好使,人们都想看看那个拯救这座城市的英雄是何方神圣,但真到了宴会,人们又不愿意相信这样的英雄竟会这么年轻。”“但只有怀春的少女会在看见你的第一时间无条件相信。”
她笑著说道:“正值青春的少女最相信英雄就该是少年的模样,而心高气傲的大小姐们儼然就是古代的王女,在她们的概念里,要么不嫁要么就嫁给配得上自己的盖世英雄一一毕竟她们的嫁妆可是半座听海。”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正听见女人幽幽说道:“如果能够娶到她们中的任意一个,財阀那横跨现世与墟界的庞大財阀,还有各种资源与途径传承,可就都是你的了哦。”
说话间,两人已经將人群甩在身后,来到宴会厅二楼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这里摆著一张圆桌,桌上放著几样点心,宋老、齐局长和宋总指挥正坐在这里,他们中间还有个白舟不认识的老人。
“任务完成,人已送到。”女人驻足,转身看向了白舟。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认真地做出第一次自我介绍:
“我叫甦醒,甦醒的苏,从梦中醒来的醒一一如果你记住这个名字我会很开心,但你也可以明天睡醒就忘记。”
天蓝色的眼眸像是倒映著澄澈的天空,女人深深看了一眼白舟的脸庞,轻声说道:
“祝你今晚会有愉快的回忆。”
“下次见。”
甦醒……
白舟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倾斜的红髮在视野里像一团火在时刻燃烧。
確实是个很容易被人记住,不太容易被人忘记的名字。
“回神了,少年。”
宋老熟悉的声音让白舟回头,正看见宋老嘴角勾起调侃的笑意:
“英雄的滋味怎么样?”
“被眾人簇拥,被美人献酒……”
fzdc的秦总指挥今天少见地没穿白大褂,鸡窝似的头髮也梳理整齐,这会儿他摇头晃脑,“少年人,正当如此!”
他说:“我觉得我们不该这么早就把他叫上来,打扰了人家意气风发的重要时刻。”
“停一停,老秦。”异常调查局的齐局长按住了秦总指挥,“厅长大人有话要说。”
厅长大人……?
白舟心头一凛,目光立刻看向坐在几人中间的那张生面孔。
年迈的老人,眼睛却炯炯有神,儘管鬍子和头髮全都花白了,却反而更增添了他身上的那股威严气质。果然,那人朝著白舟点头,缓缓开口说话:
“你好,白舟,我是听海律令厅的律令使,算是这座城市里针对神秘世界所有事务的最高负责人。”说著,他站起来,主动递出手来,和白舟握手。
“神秘世界总有传奇与奇蹟,但往日里,我们都是当遥远的故事去听,一般不在我们听海这种小地方。”
他感慨著:
“听海能够有你这样的人物,是听海的荣幸;但听海能够出现你这样的人物,也是我们的严重失职!”说著,他的声音压低下来,严肃地沉声说道:“如果不是我们官方自己出了问题,你也不会被逼到这个程度……这是我们的问题,每个失职者都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作为补偿,我们希望能够为你做点什么。”
这位律令使大人的言辞颇为恳切,“你看,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
“哦对了。”律令使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探手入怀中摸索著,“我听人说,你在白天时和老宋的秘书提到,你需要洛少校关於魔药知识的遗物……”
“事实上,我们在整理该人遗物的时候,並没有发现这个人懂得魔药的跡象……”
“但我们又在某个暗格里发现了这个。”律令使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老旧厚重的牛皮笔记本,“不知道它是不是你需要的东西。”
这笔记本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了,边角全都蜷曲著翘起,皮革封面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和不知名的黑褐色污渍,几道深深的、像是文字又像凹痕的东西,正以某种诡异的规律排列著。
它很厚,厚的像是一本大部头书籍。
“经过鑑定,这应该是巫老人的笔记,看来是他將这本笔记本赠与了洛少校。”
律令使摇了摇头,“但他用仪式將笔记本加密过了,我们没有对应的破译办法,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抽调些仪式师过来……”
说话的功夫,白舟已经谨慎而小心地打开了这本老旧的牛皮笔记本。
果然,翻开以后,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完全看不懂上面的內容写了什么,如果仔细多看一会儿,还会发现这些文字在视线里面復甦过来活蹦乱跳。
看来,巫老人在它的笔记上施加了加密仪式。
甚至伴隨白舟进一步观察鑑別,他发现在这本笔记本上,不同的页码和不同的內容部分,甚至会用不同的仪式锁进行加密。
如果强行破解,仪式被摧毁的同时,笔记本也会自毁。
“不错的微型仪式锁。”白舟心里泛起嘀咕。
但是巧了。
白舟刚好不怕这个。
对不了解该仪式的仪式师来说,破解仪式確实很有风险,会导致里面的知识一起被毁。
然而白舟不需要破解。
微型仪式罢了……他有【天枢】。
再难,能有修復希罗帝国的城墙更难?
“嗡……”
眼底流转玄奥,【天枢】悄然开始运转,白舟的大脑在短暂的三秒之间推演了两百多种仪式组合。然后,他看见了笔记本上的仪式走向。
再然后,“嗡”的一声……
白舟脑海中的【天枢】,变化成与手中笔记本上的仪式相同的模样。
同频,接入……
越过了表面的仪式锁,白舟看见了笔记本里的內容。
就像是一条鱼,躋身跃入知识的海洋。
第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跡潦草却有力,旁边画著几幅简陋的解剖图,画的是某种他认不出的生物內臟,旁边標註著古怪的数字和符號。
第二页是某个仪式的实验草图,第三页是药材的配比,第四页像是某些失传的咒语片段,还有一些完全看不懂的、像是个人暗语般的碎片涂鸦。
第五页,第六页……
在几位大人物们惊讶的观察下,白舟快速翻动著,每翻动一页就用【天枢】去破解新的仪式锁。“竞然………”
越看白舟就越是惊讶,因为这笔记本里的內容似乎有点太多太杂,太过高深了。
被锁在仪式锁之下的,每一页內容里的蝇头小字都有正常小半本书的內容,它们都被压缩进去。不止是仪式,还有巫老人对生物构造的神秘学研究,对未来研究课题的推演一一理所当然,还有各种魔纹的记录。
【枪械速射附加魔纹】、【子弹拐弯附加魔纹】、【刀剑破甲魔纹】、【铁壁硬化魔纹.…须知,听海大部分附魔装备都来自军械库,而军械库的魔纹学又直接源自这位【巫老人】。他在魔纹方面的造诣,赫然是听海神秘世界的一座高峰!
白舟只是粗略看上几眼,就已深感受益匪浅,心头震动。
这本笔记一恐怕是巫老人一生所学、各门学科的精粹所在!
“巫老人把这种宝贝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洛少校做什么?”
白舟心里嘀咕起来,“这中间到底牵扯到多少交易?”
但在白舟面前,还有人比他更加震惊。
“这个白舟,还是个仪式师?”宋老和身旁几人面面相覷,心头震动。
“他就这么……看懂了?”律令使则看起来更惊讶。
“这么快?不是有仪式锁吗?”
在来之前,律令使可是拿笔记本问过一位入阶的仪式师。
但那位年过五旬的仪式师告诉他,破译笔记本的成功概率只有50%,即使成功也要两天以上。说著,那位老仪式师还感慨著巫老人果然神通广大,隨手在自己笔记本上附加个微型仪式,就能拦住大部分仪式师,让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一可是现在?
人和人的差距真有这么大吗?
“华啦……”
金碧辉煌的灯光之下,白舟的指尖骤然停下翻页的动作。
【“月神之泪』的服用法……】
白舟的心臟,剧烈地噗通跳动两下。
一找到你了!
堂堂官方二级机构军械库的前任二把手与创建元老,號称听海著名魔纹大师与仪式师的【巫老人】,一生的心血与精华……
还有白舟当前所需,心心念念依旧的【月神之泪】的正確服用方式
於此刻,全部落到白舟手中!
同一个夜晚。
宴会大厅觥筹交错,静謐的市郊却有大雾朦朧而起。
密林深处,一群穿著兜帽长袍的神秘黑影在大雾里若隱若现。
他们悬浮在离地几寸的空中,袍角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只是雾气匯聚成的荒诞剪影,遥远而不真实。这些人,赫然就是在高速公路上,莫名拦截住大嘴洛九和毕卡索的那一伙神秘人!
弯月初升。
领头带著兜帽的男人停下脚步。
静謐的密林中,雾在他身侧翻涌,他双手捧著什么,举向天边初升的月亮,仿佛祭祀者虔诚地献上祭“滴答、滴答、滴答!”鲜血滴在地上。
如纱的月光落下,朦朦朧朧照亮男人捧著的那东西的轮廓。
一颗头颅。
洛图南的头颅。
本该在小世界里被恶魔踢入群山、尸骨无存的那颗头颅一一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然后。
“噗嗤!”
男人的右手,从头颅的脖颈断口处探入,手指在里面“咕嚕嚕”搅动,像是勾住了什么似的,缓缓將其拽出。
一颗鲜活的大脑被整个掏出。
“嗤嗤嗤!”
脑液喷洒满地,脊髓拖曳垂落,遍地青苔的地面,洒满了黑红的血和疹人的白浆。
“噗通、噗通、噗通……”
这颗大脑甚至还在蠕动,在兜帽男人的手上噗通跳动。
男人满意地將那洛图南空壳般的头颅隨手丟给身旁的下属,像在丟一件用剩下的垃圾。
“赏给你的。”
轻笑两声,兜帽男人声音格外嘶哑难听:
“毕竟,没有你的话,洛图南的九个孩子,他完美圣躯的九个器官,又怎么会被我们一一做上手脚?”闻言,“啪嗒』接住洛少校脑袋的那名下属缓缓摘下黑袍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都是您的安排。”他低下头,虔诚而狂热地回答,“圣子殿下!”
说著,他攥紧了手中的脑袋,洛少校无神的双眼正在流血,死不瞑目的男人仿佛目眥欲裂。昨天下午,这个人还在地下基地的第三层,在大嘴洛九的指派下,刚刚晋升为了项目主管。但是现在,他出现在了这里,穿著一席黑袍,看身上的衣服似乎还在昨晚参加过对洛九的截杀。“那么,现在……”
兜帽男人收回了目光,他也摘下自己头顶的兜帽,露出下面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容。
但这张脸的眉心位置,却有一颗弯弯的血月標记。
“圣人死,恶魔食。”
男人对著天边的月亮,双手捧起那颗蠕动的大脑,高高举起
然后,將它缓缓扣在了自己的头顶!
仿佛带上帽子似的,男人就这么將这颗表皮沟壑纵横、满是血液和脑浆、看上去噁心至极的大脑,硬生生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面。
就像是
戴上一顶王冠!
“噗嗤”一声!
落地生根,无数细若游丝的触鬚从那颗大脑底部探出,疯狂扎入男人的颅骨和头皮。
这颗大脑仿佛变成了扎根在男人头上的章鱼,噗通跳动的同时疯狂汲取著男人的脑浆。
邪异怪诞的画面,几乎能让每个目击者丧失理智,他身边所有下属全都紧紧地低下了头。
“呃呃啊!”被称作圣子的男人低声痛呼。
额头暴起青筋,双眼瞪大满是血丝,但他扭曲的表情里却又似乎带著某种享受。
“站在天命魔物途径的顶端,【b-003號黑箱,缸中之脑】”
他说:“终於,復刻成功了……”
“沙沙沙……”站在他的身旁,一个老者正狂热地奋笔疾书,在手中的书上记录著什么,严肃庄重的模样仿佛记录著男人的丰功伟绩与不为人知的幕后史诗。
良久。
眉心烙印血月的男人,重新戴上了兜帽。
头顶那颗蠕动的大脑被黑布遮住,但这也让他看起来相当古怪,头顶比別人凭空高出一截,而且诡异的不时跳动著。
此刻,这位圣子殿下,已经与这颗大脑实现了某种程度的共生。
“虽然有些许波折和意外……但“好用的洛三少』迎来他的正式谢幕,a计划总算顺利达成。”圣子冷声说道:
“前奏已经圆满落幕,无数人命运的溪流於此交匯,故事的高潮將要拉开一”
“我们的b计划,也是时候开始了!”
仿佛诡异赶尸般的黑袍队伍再次开始行进,渐渐消失在大雾中的密林深处。
夜风穿过密林,队伍身后的远处是灯火通用的听海。
双方渐行渐远,只有那位圣子沙哑如夜梟般的声音飘散在浓雾深处,仿佛古老的歌谣於密林中亘古流传:
“渡鸦歌颂静謐时分,血月重临大地之日!”
不知为何,圣子在“鸦”这个字上加了重音。
密林隨风摇动,夜梟嘶鸣般的声音,终於伴隨渐行渐远的诡异队伍,一起渐渐消失在愈加浓重的夜幕深处。
只有月色如故。
“渡鸦……鸦……”
………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