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鉴宝:我真没想当专家

第413章 和仿


    蓝色的古玩砂壶有没有?
    答案是有。
    前年,中正拍卖拍过一只:道光时期宜兴制砂艺人蒋良方的蓝釉仿古壶。
    起拍价一百万,最后成交价是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比一百万高。
    这个价格已经算是便宜的,贵的更多,比如这一把:
    又比如这一把:
    这两款都是干嘉时紫砂四大堂之一,澹然斋出品的清廷定製款,第一把价格稍高点:三百二十万,第二把低点:两百万出头。
    其实从工艺水品和艺术水准的角度,第二把更高一些。唯有一点,壶盖丟了,现代紫砂名家汪寅仙给配的盖。
    更贵有也有,故宫有一把:明宜兴窑天蓝釉鳩首壶。
    如果估个价,这一把少说也在千万以上。之所以这么贵,並不仅仅是年代早,更在於工艺。还有一点:传统紫砂不施釉,这一种却施釉。从本质上而言:这种只是用紫砂胎泥烧制的瓷器。所以,与林思成的那一把窑变壶有本质性的区別。
    所以,肖玉珠才这么惊讶:林思成的那一把才五六百万,这一把,却要近千万?
    她虽然是半瓶水,但並非全然不懂,就感觉:不值!
    再看標籤,几个人的眼睛像是被闪了一下:时大彬的紫砂砝琅彩?
    时大彬是明末清初仅次於紫砂壶鼻祖供春的名家,这壶如果是他塑的,当然值这个价。但问题是,咋看咋觉得,时大彬的手艺,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一是笨:乍一眼,就给人一种肥掘之感,像是手短腿短的大胖子,没有一丁点“协调”、“自然”的感觉。
    第二,画不配壶,就这种壶形,哪怕在上面画个大南瓜、肥桃子,更或是直接配一朵牡丹,都比这幅花鸟来的协调。
    其三,色彩过於杂,且乱,画的倒是还行,但看整体效果,就像是大杂烩,远无紫砂“仿古”、“淡雅”的韵味。
    连肖玉珠这样的半外行都能看的出来,何况林思成?
    看他站在远远的,没有一丁点儿好奇的样子,几个人就明白了:这壶有问题。
    肖玉珠眨巴著眼睛,指了指標籤:“都快一千万了?”
    当然不可能那么贵?
    林思成摇摇头:“减三个零!”
    话音未落,几个人的眼睛齐齐的瞪了起来,包括店员,更包括店长。
    胡吃胡喝,你別胡说,搞清楚,这可是饶玉斋的镇店之宝?
    也就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不然店长就要撵人了。
    他眼睛一鼓,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摆了摆手,指了指柜子里的壶:“经理,你先別著急恼,也可能是你不知情。你要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问一问大师傅,更或是问一下老板:这壶是不是动过手(货是老货,但修补过),更或是我说直接点:这是个老充(后朝仿前朝…”
    跟了林思成这么久,基本都学了点,至少三个助理都知道,什么是“动过手”,什么是“老充”。“照这么说,这只壶就是贗品,对吧?”肖玉珠一脸不解,“那为什么要摆到这么显眼的位置,不怕被行家认出来?”
    林思成笑了笑:“这壶就不是给行家看的,说准確点:就不是拿来卖的!”
    “啊?”
    肖玉珠怔了一下,恍然大悟:这是拿来试外行的,更或是,试傻子的。
    只要是进了店的客人,一听“镇店之宝”,哪个不好奇?
    肯定要看一眼,肯定要问一问。店员通过和客人对话,乃至表情,大致就能判断出来,这人有几分眼力,又有多少经验。
    如果是什么都不懂的棒槌,更或是半外行,那自然是手起刀落,能宰多狠宰多狠……
    肖玉珠能听懂,经理自然也能听懂,他脸色一变,指向林思成:“我好好的珍品,到你嘴里竞然成了贗品?出去,麻溜的……別逼著我叫人……”
    话没说完,手指刚指过来,景泽阳“嗖”一下窜了过来,挡在林思成身前:“你敢堂而皇之的卖假货,还不兴让人说的?来,你叫……你不叫人是孙子!”
    “哈,耍横是吧?”经理掏出手机,“你给我等著。”
    景泽阳冷笑一声:“等著就等著。”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低,沙发那边的三个人齐齐的看了过来。
    大师傅见机的快,连忙起身走了过来。
    他先瞅了一眼:几个男女,都是二十来岁的模样,確实很年轻。但人靠衣装,干这一行的靠的就是眼力,大师傅一看就知道,这几位家里的条件都不差。
    所谓和气生財,他先拦了一下,意思是先不要打电话,然后看著经理:“怎么回事?”
    “师父,这几个摆明来砸场子的。”经理一脸怒色,指了一下林思成,又转过身指著玻璃柜里的蓝釉壶,“这人说,我们这壶是动过手的老充,顶多一万块……”
    万师傅的猛的愣住,两只眼睛盯著林思成。
    没错啊,五个年轻人当中,就数这个最年轻,顶多也就二十出头。但这人却知道“动过手”,更知道“老充”?
    行话好学,难得的是眼力:要说眼前这位眼力有多高,万有年是坚决不信的。
    心里虽然这样想,万师傅还是耐著性子,先是笑了笑,又拱了拱手:“老板是座商(有店有铺的古董商),还是行商(没有店铺的二道贩子)?”
    这是在拿行话试探他,是不是同行。
    “都不是!”林思成两只手从兜里掏了出来,然后右手往前一伸。同时,口音也变成了关中腔,“在西京扒点散头,这次只是来京城旅游,適逢其会进了贵號……”
    看到林思成伸过来的右手,万师傅眼都直了,一时忘了握。
    愣了好几秒,他猛的抬起头,眼睛里仿佛带著鉤子,钉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看这双手:这没个三五十年的功力,这双手能练成这样?
    不是说林思成的手上的锈有多厚,而是他右手四指內侧沟缝处,以及小拇指的茧:前者是经常用砂布留下的,只有专业补大漆(漆缮)、磨大漆,才会留下这种茧。再看茧里头的黑锈,不就是经常弄大漆渗进去的?
    小拇指那一处更有识別性:只有经常补绘彩瓷,才会留下这种茧,再看里面的蓝锈,除了青花,不会有第二种。
    但凡修復瓷器的,没有十年往上的功力,哪个敢补大漆?
    没个三十年以上,哪个敢绘青花?
    再看这张脸:连鬍子都没几根……
    看他愣住了一样,林思成把手收了回来,又笑了笑:“大师傅,你別介意:我真不是来插蜡烛(砸场子)的。只是朋友问起来,解释了一……”
    当著乌龟的面喊王八,你这还不叫砸场子?
    万师傅的眼皮“噌噌噌”的跳,他盯著林思成看了好久,又拱了拱手:“大师傅贵姓?”
    “不敢称大,免贵姓林!”
    “林师傅!”称呼了一声,他又指了指蓝釉壶,“没请教?”
    这是不相信林思成的眼力真的有这么高。
    更在怀疑,自家店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同行,被人提前踩了点,然后又派了几个年轻人趟路来了?“好,那我直说!”林思成嘆了口气,指了指壶,“这壶看著像是李宝珍的手艺,他的壶即便是精品,最高也不过十万。更何况,这一只还改过款?一万,真心不低……”
    李宝珍是民国时的制砂艺人,名气不算低,但也不高。他的壶就一个特点:厚重,肥硕,与主流格格不入,所以价格一直上不来。一般都是三四万到五六万,极个別的精品,也就八九万。
    这一只的工艺只能算一般,也就三四万的样子。但標籤上敢標近千万,底上还能留著“李宝珍”的款?改款必须磨底,一磨就等於成了半残器,能剩个三成左右,都是林思成估高了。
    林思成说完后,万有年已经不是眼皮跳,头皮也跟著跳。跳不说,还麻。
    东西是老董事长好几年前弄回来的,是不是李宝珍的壶,底上原先是什么款,有没有改过,他一清二但问题是,知道的就他们两个,连老板(小董事长沈颂才)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壶是旧仿,却不知道什么仿的,又是拿谁的手艺仿的。
    自己不会说,老董事长更不会说,所以,不可能是同行提前踩了点。而是这个年轻人,真的凭本事鉴出来的。
    问题是,隔这么远不说,还隔著玻璃罩。而这小伙就只是看了几眼,甚至连手都没上?
    干这一行这么多年,这样的眼力別说见,他听都没听过?
    万有年回过头,看了一眼蓝釉壶,然后又回过头,看了看林思成。
    隨即,他往下一揖。
    这老人都六十多了,林思成忙躲了一下:“万师傅,你有话直说!”
    “好!”万有年点点头,“林师傅,饶玉斋本小利薄,做的也只是小本生意,您要看上什么,一律底价。一亩田(一万)以下,你隨便挑一件,就当是交朋友了.……”
    所谓隨便挑,当然指的是白送。
    万有年这是拿不准林思成的来歷:年轻成这样,眼睛却这么毒,要说没点儿根脚,谁他妈敢信?更拿不准林思成的目的。
    在旧社会,这种一言不合,当眾钉死假货的行径,行话称为点蜡烛,又称掀棺材。看字义就知道,这一手有多毒。
    解放都快六十年了,虽然已不怎么不讲究这一套,但基本的行业准绳还在:不是大仇,没人会这么干。万有年就想试探一下:这位到底是顺路打秋风的过江龙,还是刻意来寻仇的坐地虎。
    千万別怀疑:不说这人有没有什么背景,就凭这个眼力,你如果得罪他,他敢让饶玉斋从今天开始,做不成一单生意。
    就搬个马扎坐对面,卖出一件他点一件,不出三个月,饶玉斋不关门,万有年敢跟老板姓。所以,必须得探一下底,如果不是仇家,无非就是破点儿財。
    但林思成又不是强盗?
    他也没卖关子,直接了当:“今天確实有些冒昧,万师傅见谅。那我直说:待会,那位刘专家回来,那笔洗能不能让我上上手?”
    啥东西?
    万有年都愣住了:搞半天,魂都快被你嚇没了,你就为了这个?
    麻烦不说,还绕这么大弯子……你早说啊?
    但隨即,他又反应了过来:如果这位直说了,还真不一定能看得到。
    不信看看这张脸:这么年轻,百分之百会被当成看热闹的。別说上手了,往前一凑就会被撵开。那句话怎么说来著:不露点本事,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所以,他才来了这么一出……万有年猛鬆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仇家就好。那件笔洗虽然不是自己,但这主还是能做的。刚要答应下来,嘴都张到了一半,万有年又突的顿住,两只眼睛盯在了林思成的手上。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他在怀疑什么:那件笔洗,有问题?
    別说东西还没看到,还不敢下定论。哪怕真的有问题,林思成也不可能嘴欠到当场点破。
    不管是做局的那一拔,还是这个香港人,都和他没半毛钱关係。他不是圣母,更没那么閒。林思成笑了笑:“万师傅,你別多想,我就是纯好奇:没见过明仿汝器,想看看长什么样?”万有年半信半疑:“在外面的时候,林师傅没上上手?”
    林思成模稜两可:“没来得及!”
    只当林思成是来晚了,没赶上趟,万有年再没说什么。
    “这事好办!”他点著头,又往旁边指了一下,“那位是鄙店的老板,那一位香港的陈总,也是买家,林师傅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林思成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谢谢万师傅,我这人社恐!”
    万有年点点头:看他的谈吐和气势,怎么可能社恐?
    这分明是怕麻烦,不想虚於委蛇陪笑脸。
    很正常:万有年要有这么一双手,比林思成还狂。
    转著念头,万有年把林思成请到了旁边的沙发,又让徒弟泡了一壶茶。
    起初,他只是象徵性的起了个头,然后,越聊越是惊讶。心中的那点儿疑虑彻底打消:这人,真是个有本事的,而且本事奇高。
    万有年当然不会修復,顶多也就是稍懂一点,这一点不用提。但要说到鉴,他自信也是有点儿功夫的,但和林思成比较起来,感觉差了好几层楼。
    关键的是,林思成往往不经意的说一句话,竟然让他有一种茅塞顿开,醍醐灌顶的感觉。
    聊了好久,万有年才反应过来:这位林师傅,在有意的指点自己?
    哦不,他是在还人情:感谢自己做主,让他看那只笔洗。
    也在变相的致歉:进门就把饶玉斋的镇店之宝点了蜡,多少有那么点欠妥当。
    乍一想,就觉得匪夷所思: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六十掛零,算岁数,万有年当林思成的爷爷都够了。但那句话怎么说来著: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但这几句,得万有年钻研个一两年,都不一定悟得透。
    万有年站了起来,又衝著林思成做了个揖。
    这次林思成没躲,只是笑了笑:“万师傅,不至於!”
    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简单的点了一下,和什么秘诀,绝技不沾半毛钱的边。不过恰好,万有年卡在了瓶颈上,差的就是被人点这么一下。
    也是適逢其会,他觉得这位老人不错:像林思成这种进门就点蜡烛的行径,但凡换家店,早被人打出来了。
    哪会像万有年这么客气?
    两人相谈甚欢,旁边的沈颂才却越看越是奇怪:不是说来砸场子的吗?
    之前还剑拔弩张,突然间就这么和气?
    更奇怪的是:万有年客气的著实过了头,一会儿做个揖,一会儿又做个揖,像是见了长辈似的。陈伟华也很奇怪,但他惦记著笔洗,就没过多的在意。
    恰好,刘昭廷打来电话,说是已经转完了帐,已经拿了东西,正在往回走,陈伟华终於鬆了口气。“沈生,还要麻烦你,能不能帮我起草一份交易合同?”
    店里就有制式的,这有什么能不能的?
    沈颂才点点头:“举手之劳!”
    “多谢沈生!”陈伟华站了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小吴,带一下陈老板!”
    交待店员去打合同,沈颂文装做閒逛的样子,走了过来。
    林思成率先起身,万有年连忙介绍:“老板,这位是林师傅,慕名而来,想看一看那樽笔洗!”来看稀奇的?
    別说,那物件真就挺少见。
    “哦””沈颂文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又突地顿住:等等……老万,你叫他啥?
    师傅?
    在古玩行,这两个字可不是隨便叫的:只有坐店镇堂的朝奉,才有资格被这么称呼。
    像吴经理那样的,顶多算是大后生(基本可以出师,勉强能在这一行混碗饭的大学徒)。
    再看林思成的那张脸,就跟大学生似的?
    正愣著神,林思成伸出手:“沈老板,多有打扰!”
    虽然很怀疑,但沈颂文依旧客气,伸手握了握:“一杯茶的事情,谈不上打扰……”
    但话音未落,他又猛的愣住。先是下意识的握了握,然后又不敢置信的低下头。
    这一看,就是好久。
    子承父业,沈颂才的能力和经验不敢说多高,但至少不是门外汉。一时间,他盯著林思成右手,满脑子都是“我操”:这位不但是师傅,还是位会扒散头的师傅?
    而且,会补青花?
    再看这张脸,真他娘的长见识了……
    他没忍住:“林师傅贵庚?”
    “二十二!”
    其实还差几天。
    即便如此,也把沈颂才惊的不轻:库房里,专门搬货,还没资格拜师的伙计,都比林思成大。但这双手骗不了人。
    沈颂才也算是知道,万有年为什么那么恭敬,时不时的就给林思成做揖:十有八九,是从这位这儿取了点真经。
    先不说能指点万有年,並且能让他心服口服,这位的鉴术得有多高。光是这双手:会玩大漆,会补彩瓷和青花的修復师,满京城才有多少?
    不是没有,但你得从故宫,得从大號去请。
    他连忙收回手,手伸进西装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然后双手递了上去:“鄙人不才,沈颂才!”林思成接到手里:这位也挺有意思。
    两人换了號码,陈伟华也出了卫生间。
    林思成確实怕麻烦,但既然撞上了,也不可能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讲。
    更何况,他还想看看那只笔洗,肯定得这位陈老板同意。
    沈颂才居中介绍,起初,陈伟华只是以为:林思成只是纯好奇,还看稀奇的。
    但和林思成握完手,他突地低下头,极为认真的看了看,又突地抬起头,盯著林思成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眼中透著几丝怀疑,乃至警惕。
    起初,林思成还莫明其妙:之前压根就没见过,这位陈老板哪来的敌意?
    但他时不时的瞟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又努力的回忆,林思成才后知后觉:这位,把自个当成之前那个女人的同伙了?
    同样是修復师,同样水平不低。甚至於,这个小伙子扒散头的功夫,可能还在那个女人之上?但修復师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职业,恰恰相反:凤毛麟角,少得可怜。
    那为什么这么巧,刚走了,又来了一个,而且全是高手?
    不怪陈老板怀疑:巧到不能再巧,那就肯定不是巧合…
    林思成哭笑不得。
    但没必要解释,而且这位先入为主,估计他解释了,陈伟华也不会信。
    只是简单的客气了一下,双方落座,万有年让徒弟泡了新茶。
    分了一盏,將將端到手里,“踢踢噠噠”的一阵,几位乌乌央央的进了店。
    司机,秘书,刘昭廷,以及那个棉衣男。
    看到林思成,棉衣男猛的一怔愣,又看到对面的陈伟华,棉衣男的瞳孔猛的一缩。
    不是……这人,怎么跑这来了?
    还和老港这么熟悉?
    下意识的,棉衣男的脑海里蹦出了好几个词:插蜡烛,掀棺材,放老虎,点炮……
    甚至於,他已经开始盘算:如果被点了,待会应该怎么跑?
    但干他娘,素未蒙面,无冤无仇的,你何至於?
    正惊疑不定,陈伟华咳嗽了一声:“刘生,呢位是瓷骨佬,放对白鸽啄咕个大客……”
    说的又快又绕口,而且夹杂著香港黑话。
    甚至於连万有年都没有听懂。
    刘昭廷只听懂了一半,就那句“瓷骨佬”,意思是补瓷器的。
    下意识的,看了看林思成的手,刘昭华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缩。
    他的眼力,比陈伟华、沈颂才,乃至比万有年都要高。一眼就知道,这是位扒散头的高手。一时间,刘昭廷半是惊奇,半是怀疑:惊的是,这个年纪,这双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怀疑的是,和陈伟华的想法一模一样:扒散头的这么少见,今天一连遇到了两位不说,这位还这么年轻?
    那他和之前的那个女人,有没有关係?
    又看到陈伟华戒备的眼神,自然而然的,刘昭廷猜出了陈伟华的下半句:这是很可能是那女人派来截胡,撬墙角的?
    要问怎么撬:就凭他这双手,他如果说这东西有问题,你怀不怀疑,膈不膈应?
    搞不好,这生意的就得黄。
    话说回来:不给他看,撵出去不就完了?
    但这儿不是他家,更不是陈伟华的家,既然有所防备,不管这人待会说什么,全当放屁。
    暗暗思忖,刘昭廷和陈伟华对了个眼神,又齐齐的一点头。
    他们听不懂,但有人能听懂:比如棉衣男。听到“放对白鸽啄咕个大客”,他眼睛噌的一亮,在林思成的脸上瞄了瞄。
    林思成更能听懂:只是好奇一下而已,竟被人当成了“勾柴”、“起尾注”的破烂货?
    他嘆了口气,和棉衣男对了个眼神。瞬间,双方都明白:对方也听懂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棉衣男的眼中闪过一丝哀求。但极快,一纵即逝……
    几百万的生意,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签份合同理所应当。沈颂才让店员拿来列印好的交易合同。偷偷的瞄了林思成一眼,棉衣男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別说,挺有寓意:段经纬。
    同时,店员又复印了身份证。就那种普通的一代身份证,素白的卡片,上面印著黑白照片。感觉用了好多年,已经捲起了毛边。照片也拍得不怎么好,有些模糊。不过还好,至少能认出照片上的人,和眼前这个人確实同一位。
    但別怀疑:假的,而且拿到公安局,都不一定能查出来的假身份证……
    速度很快,三两下籤完,刘昭廷又打开了匣盖。
    这也是程序之一:他只是代为鑑定,按照规距,成交后,必须要让买家验货。
    至少要证明,东西没被调包。
    陈伟华托在手中,仔仔细细的瞅,差不多看了有五分钟。
    林思成坐在对面,双眼一眨不眨,眼底深处透著惊疑。
    釉色均匀,但稍嫌呆板,有如染了一层蓝墨水。
    底色统一,远没有真汝器的那种层次感。釉层稍厚,侧著光看隔层,能看到明显的死白胎。再看开片:像是直线网格,更似针勾刀刻,过於规范,过於整齐。
    陈伟华翻过来的时候,林思成又跟著看了看底足:圈足过利,失於圆润,白如石膏。
    底部的胎质极为致密,且极为乾净: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
    看了一会,陈伟华又拿起放大镜,林思成也跟著看:释下气泡密集,如鱼卵一般。大小均匀,且排的极为齐整,透著一种僵死感。
    再看开口处,破口锐利,几乎看不到任何过渡氧化的痕跡。
    这当然不是宋汝瓷,但问题是,却像极了明仿汝器。而且不管林思成怎么看:这一件,都像是成化仿?见了鬼了?
    总不能,这棉衣男脑袋被驴踢了,拿五百万的东西,当两百万卖?
    但不可能:这样的话,之前的那个女人和台湾胖子,怎么解释?
    转著念头,林思成抬起头,看了棉衣男一眼。
    眼神交触的一剎那,棉衣男的脸上好似带著点得意。但发现林思成在看他的时候,他脸色一正,又討好般的笑了笑。
    果不然,骗子。
    不然你一直盯著我干嘛,又有什么可討好的?
    恰好,陈伟华看完,把笔洗放了下来,林思成笑了笑:“陈老板,我能不能看一眼?”
    没什么不能的。
    如果林思成来截胡的,不管他怎么说,一概不听就行了。也能藉机看看,是不是和自己猜想的一样:是那个女人,更或是刘义达的同伙。
    万一自己猜错了,那也无所谓。不管怎么说,这双手骗不了人,修復师又那么缺,也算是结个善缘。陈伟华没犹豫,点了点头。
    林思成说了声谢谢,像是无意识的瞄了一眼棉衣男。
    一点儿不夸张:一瞬间,汉子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行百步者半九十,就差这最后一哆嗦,可千万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真的:也就是条件不允许,要是允许的话,他能给林思成跪下来。
    林思成无动於衷,拿出放大镜,又托起了笔洗。
    但刚一上手,他先是一怔愣:这玩意,怎么这么轻?
    对比明仿汝瓷,至少轻了四五分之一。但看胎,並不算太薄。说明这只笔洗的瓷胎密度,比正常的明仿低了两成左右。
    按道理,景德镇的瓷土,塑不出这种瓷胎。
    那不是景德镇烧的,还能是哪?
    狐疑间,林思成又翻了过来:底不但白,还干。像极了尸骨被暴晒后,那种又冷又乾的呈色。正常的景德镇仿汝器的胎也白,但再白也脱不开糯米胎。像这一种,明明很白,却给人一种“很旧”的视觉感。
    但极细微,怕看错了,林思成又打了一道手电。
    没错,又冷又硬又旧的那种死白。
    看到这里,林思成隱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死活想不起来?
    时间不等人,林思成再没有纠结,把笔洗翻了过来:釉色过於蓝,且极单薄,浮色如镜面,只掛著薄薄的一层。
    侧看釉光,没有什么渐变色和金粉彩晕,只透著一层浅灰。
    这倒也正常,仿汝器本就是这样,但有一点:明仿器的灰,色如鸭蛋,蓝中透灰,灰中透青。但这一种,除了蓝,就只有灰。
    关键的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像是两根线头,想抓却抓不住。
    林思成摇摇头,再看开片:裂缝显黑,局部透金,像之前那个女人说的一样:茶水染金。
    且裂纹僵直,没有任何的层次感,触之微微刮手。像这种,典型的施釉前在素胎上刻了线,出窑时冰水一激,就能沿著刻线开片。
    但有一点:整体看冰裂,並不像刘昭廷的女学生说的,齐如棋盘。虽然也很齐整,但就如枝杈蔓延。再拿远一点,就像是一朵花一样。
    如果非要比喻一下的话:更像是一朵菊花。
    嗯,菊花?
    对啊,菊花……
    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一道光,林思成猛的一怔愣。
    他终於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这样的仿汝器,他在前世见过一次:日本东京,“和风天青”展览会。
    翻译一下:日本古代仿汝瓷展览会。
    所以,这是鸡毛的明仿?
    这是和仿,说人话:日本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