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客房与旁的客房无甚差别,要说差别的话,就是多了一盆摆在阳台的兰花。
黑色的兰花。
花瓣开得正艳。
兰花的旁边悬挂着字画。
从笔墨字迹来看,是宋伯清的写的。
[厚德载物]
收回目光,坐到床边。
葛瑜的字也是跟宋伯清学的。
大概是他们交往后的一个月左右吧,葛瑜右手因窑炉受伤不能写字拿物,左手写出来的字体丑陋难看,有一回学校要签名,她只能找宋伯清代劳,他落笔有神,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极具神韵,葛瑜将他签名后的字体交上去后,被老师一顿夸,说她的字体有大师风范,有何云飞何老师的感觉。
葛瑜被夸得脸红。
那哪是感觉,分明就是何云飞何老师的关门弟子宋伯清之笔。
她把这事跟宋伯清说,愤愤不平,“老师一个劲的夸,夸得我都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坦白!你为什么要写得这么好!”
宋伯清无奈的笑笑,揉揉她的头,“那我教你?”
起初宋伯清是握着她没受伤的左手写字的。
那不算写,单纯在玩。
后来右手好了,便用右手练习。
何云飞老师的神韵极其难模仿,宋伯清是三岁师承,至今二十余年才浸染出这样磅礴有力的字迹,用他的话来说,字迹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如他的字,为人正直,坦荡大方,克己复礼。如葛瑜的字,落笔有神,行云流水,乐观活泼。
所以后来宋意墓碑的字,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她中有他。
他中亦有她。
*
这一夜的雪,大且厚。
寒风刮得呼呼作响,难以入眠。
醒来时,雪还在下,不是急骤的,是那种漫天的、静静的飞絮,仿佛天空在沉思中落下的碎屑。每一根树枝都托着膨松的雪,枞树、杉树的深绿几乎被完全包裹,只偶尔在积雪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沉郁的墨色。
她掀开被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随便洗漱便下楼。
宋伯清已经坐在餐桌前用餐,看到她下楼,冲着她使使眼色。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
餐桌上摆着中式和西式的早餐,她选择了一份中式的早餐。
吃过饭后,两人默契上车去机场,中途并未说话。
抵达机场后,两人取了机票一同走进vip休息室。
宋伯清的电话不断,大部分是工作,小部分是私人。
徐默打得勤快,打完他的,便打葛瑜,只不过电话里传来的是舒怡的声音,大致就是说昨天招待不周,问她今日有没有空,她请她出来喝杯咖啡。
葛瑜与她寒暄几句,挂断电话时看见宋伯清坐在位置上。
她刚坐下,宋伯清就说:“徐默下周末就走,你要不要去送?”
“不去了吧?”葛瑜摇摇头,“他又不是不回国了。”
“短期内不回了。”
宋伯清说的短期,三年起。
葛瑜怔了一下,没搭话。
两人坐了半小时便开始登机,葛瑜一上飞机就放平位置睡觉。
“昨晚没睡好?”宋伯清问。
葛瑜不好意思说林山别墅风雪声太大,她说:“做噩梦,睡不熟。”
也不算说谎。
确实做噩梦了。
只不过很短很短。
飞机缓缓起飞,在阳光下偶然一闪,一切都变得安静、有序。那种属于地面的、粘稠的噪音与纷扰,被洁净的舷窗和云层下的高度无声地过滤了。
葛瑜闭上双眼,熟悉的香气令她快速入眠。
而她入睡后,宋伯清的肩膀微微侧向她那边,漆黑深邃的眼眸望着她,却又不敢真的靠近,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发热的空气墙阻隔在他们之间。
第40章
几个小时的飞机终于抵达了市区, 不同于雾城的寒冷,刚落地就能感受到扑面的热气。
宋伯清找了地陪,驱车前往小镇。
沿途经过的风景秀丽,水木清华, 进入镇子时, 沿街的行人穿着民族传统服饰, 小孩们绑着特殊的发辫,宋伯清看到几个小男孩你推我让的追跑,漆黑深邃的眼眸里荡出不同的异色,宋意要是长大的话, 大致也同这般无二了。
也许会内敛些,像他母亲。
也许会深沉些,像他。
只可惜去世的时候年龄太小,还没建立出怎样独特的个性, 除了爱哭爱笑外,与别的孩子无甚区别。
暖色的阳光透过车窗散落进来, 葛瑜扭头望去, 看见他望着窗外的景色, 目光所落,是一群正在玩闹的孩子们。看到那些孩子, 她猜到宋伯清在想什么,眼神略微暗淡。
十二点左右,车子停在了巷子尽头, 往里延伸是两侧并排的民房。
院子门敞开着, 能听到小五跟天意的叫声,喵呜喵呜夹杂着几声热死了热死了。
走进院子,看见沫沫正蹲在地上给天意倒猫粮, 一只手撸着它柔软的毛。
许是听到声响,沫沫回头望去,看见了葛瑜的身影,刚要说话,就看见她身后跟着走进来一个男人——男人很高,约莫一九零上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是平驳领黑色西装,非常正式的穿着,在这小镇上很少见,这里天热,别说穿西装,穿衬衫都嫌厚重。
果不其然,不过几秒钟,男人开始解西装纽扣,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突起,一点点解开了扣子后,脱掉了西装,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袖子推到小臂往上的位置,领口也跟着解开了两枚纽扣,领带松松垮垮的拉开挂在脖子上。
沫沫看了几秒,看痴了。
连葛瑜叫她,她都没回过神来。
她觉得男人跟她笔下画的模特无甚差别,甚至比她精心雕琢、反复更改的模特还要好看。
美术生在艺术审美方面是要比普通人具有更多的敏感性。
她猛地站起身来,把葛瑜吓了一跳。
“沫沫?”
“啊?”
沫沫回过神来,看向葛瑜。
葛瑜笑着把她脸上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说道:“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姐姐,你回来了。”沫沫抓住她的手,笑了笑,然后压低嗓音,“你朋友啊?”
葛瑜嗯嗯两声,绕开话题,“我要回雾城了。”
“回去?”沫沫皱眉,“是以后都不回来了吗?”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舍,“不是说好住上半年的呀。”
是要住上半年,半年后去哪儿还不确定。
这是最初的计划。
等手里的钱都用完了,再寻别的办法生活。
人不会只被困在那一隅天地中。
但人总会被困在一隅天地中。
“突发情况,雾城有些事需要回去处理,谢谢你帮我照顾天意和小五,等你考到雾城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
沫沫依依不舍,咬着唇说:“那好吧。”
“沫沫——”
隔壁传来沫沫妈妈的声音,“回家吃饭咯!”
“哦,这就来!”
沫沫应了一声,朝着葛瑜摆摆手,快速朝着家的方向跑去,经过宋伯清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脸有些红。
葛瑜走进房间,搬来半个多月,许多包裹都是没拆封的,这倒省事了。
宋伯清走进来,环顾四周。
非常小的一个房间,跟徐默在熙鸿胡同的房子比起来,充其量也就大一点点,好在院子不错,阳光充足,那只蠢猫在地里撒欢得很开心。
走到柜子前打开衣柜,手指拨了拨衣架。
葛瑜听到声响回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把她的衣服从衣柜里拿了出来,摆在最上面的就是她的内衣内裤,她脑子轰一下像炸开,连忙跑上前抱住他拿出来的衣服,说道:“你还不走吗?”
“走。”宋伯清点头,抬手看看腕表,“你最好五点前收拾完。”
说完,抬腿就往门外走。
他这一走,她反倒没整理心情了。
坐在床边看,才发现自己的东西很少很少,少到四季的衣服不过十来件,少到没带走任何一件属于她跟宋伯清回忆的衣服。
葛瑜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
是不是因为冬季到了,所以病情开始复发?
她在想,也许真的不能离开雾城,离开雾城就失去了李冰的治疗,失去治疗她就会回到以前那样,只要到冬季就会发病,发病时像没有生机的废物,除了坐着,其他什么都思考不了。
回去是对的。
她这么安慰自己。
不管雾城有没有宋伯清,有没有那场大火,她都应该回去。
如此这般,便也不再为自己离开又中途折返而困扰,人总是要在试错中前进。
东西不多,但天意跟小五的东西却多。
她不吝啬给两个小毛球买零食、主食和玩具,光是玩具就有两大箱,被天意玩得乱七八糟,床底下十几个,角落里又十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