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尸身不知何时挂在了树上,陆离撑着的木门也变成了一颗枫树,风来, 不知是枫叶还是那血手拂过他的肩
老大!石头飞奔过来,老大你怎么了?
他见老大双目无神的僵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 慌忙从袖口掏出一药瓶往陆离手中送, 药, 老大,药。
手中被塞了药瓶,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瓶身。
是幻觉,都是幻觉老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老大你吃药啊
陆离没吃,甚至发疯似的将药瓶掷了出去。
药瓶是瓷瓶, 刚磕到地面就碎了,里面的药丸滴滴答答全蹦了出来。
石头看着特制药丸就这么被毁,急得团团转,老大!不吃药怎么行啊?
他弯腰胡乱从地上抓了一把,勉强抓到了几颗,而后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就要往老大嘴里送,被陆离扬手一挥,滚开!
听得出声音饱受折磨。
手中的药丸被打散,石头记起陆剑那里还有一瓶,老大你等等,我去找陆剑来。
陆剑会武,力气可以压制住老大,他不信他们两个一起还不能将药喂进去。
等石头带着陆剑去而复返,便见老大靠在门边,脸色苍白,额头溢满细汗,但呼吸不像刚才那般急促,瞧着似乎好了许多。
老大?他试探的喊了一声。
陆离抬眸瞧了他一眼。眼睛赤红,布满血丝,但已渐渐变得清明。
老大你好了?石头凑近,能认出我来吗?
刚问完又觉糊涂,老大这病是出现幻觉,又不是失忆。
陆离没搭理他,转身,像是撑着残破的身躯慢慢回了屋。
石头跟着进屋,还吃药吗?
大夫说这药发作的时候才吃,发作过了吃药也没用。
陆离盯着自己满手的血浆,面无表情的灌了一盏冷茶。
大夫说这药不能多吃。陆剑也从屋外进来。
可看老大发作时那么痛苦,我想着多少吃点不用硬熬。石头也是为了老大着想,老大,你要不先躺榻上休息休息,我去找大夫来再瞧瞧?
陆离抵了抵头,摆手道:不用。
他已经好久没出现这些幻觉了,就连上次上山,身临其境都没出现过。他以为以后不会再发作,没想到今日却来得毫无预兆。
见老大不休息,也不让请大夫,石头记得之前大夫说过老大这病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切记让老大一个人独处独思独想钻牛角尖,钻着钻着就怕钻不出来。
于是他便呶呶不休的说了些趣事。
有郡里发生的,也有云县发生的。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县衙里的事,对了老大,云晁昨日已经被带回来了,现在被关押在狱里,老大要去看看吗?
老大?
不急。
手上的血色慢慢变淡了,陆离也知现下需要找点事来做,于是便让陆剑将那本官吏名录拿来翻一翻。
是从郡里借来的那本官吏名录,原本已经交给了母亲,但母亲卧床,他便让陆剑从山上带了下来。
他们那群狱卒也有够搞笑的,当官的坐回牢,还打扫起牢房来了,那牢房八百年没扫一回。。
是吗?陆离漫不经心的回,他手里执着一卷书册。
可不,又是打扫又是消毒。而且老大你不知道,他们带了饭菜不说,那云姑娘还给牢房熏了香!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给牢房熏香的。
翻书的手稍停,陆离没抬头,但也没翻页,他问:她去了?
嗯,石头点头,昨日云府一家都去了,云姑娘自然也去了才两天不见,云姑娘好像瘦了。
指尖翻了页,又看起来名册。
我偷摸打听了下,听说是病了,躺了两天呢。
石头刚说完,便见老大抬头盯着他。
他以为老大会问些关于云姑娘的事,看表情是对这话题很有兴趣,结果却听得他说了句,你站过去些,挡视线了。
呃,好吧。石头挪了挪位置。莫非二人还在闹别扭?老大怎么要关心不关心的。
屋内没人说话,静了下来,只余纸张翻页的声音。
名册过半,陆离都默默的扫过,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他忽的皱眉,眸色逐渐变得深沉。
瞧着老大阴沉的表情,石头一头雾水 。
不过陆剑倒是知道怎么回事。之前老大让他翻看名录,将二十年前云县的官吏都标记出来。
他看了,也正要汇报这件事。
当年云县一共五个官吏,知县杨正德因为缴匪有功,如今被提到郡里做了郡守。他一并带走了他的心腹县丞和县尉,成了郡丞和郡尉。
这里就是三个,还剩下一个主簿和典正。
当年的典正也因剿匪有功,升了知县,也就是隔壁令县的娄顺。
石头懂这个,如今娄顺已死,咱们算是报了五分之一的仇了。哦对了,还有一个呢?还剩下一个主簿对吧。他问陆剑。
陆剑看了一眼老大,没再继续说。
石头一手肘过去,催促道,快说啊,怎么扭扭捏捏的,有事就直说,说一半留一半做什么?
陆剑还是没说话。
倒是陆离开了口,
声音幽幽的,低沉,无端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当年的主簿,就他一个没走,还在云县,成了如今的县丞......呵,云晁,云县丞,云主簿......
最后的云主簿一字一顿,几乎咬碎了牙。
石头的嘴张得老大,他已经转过弯来。
意思就是,云姑娘的父亲也是当年参与剿匪的,是老大的仇人!
啊这......
第40章
大狱里偶尔几声鬼吼鬼叫, 那是犯人关久了无聊的恶趣味,尾音拉得老长,越发的显得狱牢阴暗。
官质的皂靴步伐缓慢, 陆离走在这长长的甬道上, 每隔一段距离才有的微弱烛火, 照在他清隽的脸上,忽明忽暗。
有狱卒发现来人,顿时瞌睡都没了,忙躬身要请安 ,被陆离抬手制止。
他看向最里边的牢房。
里面的人端坐着,一如在郡里一样正襟危坐。一方小桌, 一本书卷, 仿若不是身处牢房, 而是在学馆的讲坛上。
山上并没有教书先生,但陆离识字,他之前有下山,偷偷混进过学馆。
牢房里的这人, 比学馆里的教书先生还像先生。
长腿一伸,陆离踏进了牢房。他人高,进去的时候还稍稍低了头。
似有所觉, 云晁的视线移开手中书卷, 抬头看了一眼。
见到来人, 他愣了一瞬,而后起身,拱手,遥拜,动作一气呵成, 下官云晁,拜见陆大人。
云晁见过陆离,在郡里的大狱。
虽然这人来了半个多月,之前却是没有见过的。那天在郡里大狱还是第一次见。
斯文,俊雅。这是云晁对陆离的第一印象。
当时他听到了这人与娄顺的谈话,还没来得及行礼,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不过才几天未见,这人看自己的神色似有不善。云晁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再仔细看时,又瞧着神色如常。
他没接触过这个人,还不知道这人的秉性。
只当是这次的事让这人对自己颇有微词,于是道:说来惭愧,下官这次给云县丢脸了。
毕竟官吏下狱,确实有些让人看了笑话。
云晁顿了顿,而后打算陈述下狱的原因。这势必会说起云县十年来谎报匪情之事。
对于此,刚才陈忠来过,说他们参宴那日已经向知县坦白过,想必这陆大人应当是知晓的,倒不用做什么心里准备。
但云晁还未开口,却听得对方开口问道:云大人二十年前参与过剿匪?
云晁微愣。
他没想到新知县会问起这个。
声音没什么情绪,云晁听不出也没领会到新知县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于是回,下官确实。
二十年前他是主簿,确实参与过剿匪。
指尖拨弄腕上的狼牙,陆离的目光停留在云县脸上,不知道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云晁迂腐但不笨,他似乎瞧出新知县对自己隐隐的敌意,有些莫名,又不好直接问,于是问道:陆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陆离一步步向他走近,只是有些好奇,以前参与过剿匪的官,都高升离开了云县,为何云大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