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贺摆烂了,“那来诛九族好了。”
孟映棠道:“可是刚才是你说对皇上尽忠的……”
“我是小孩,我说话不算数。”
孟映棠:“……你是小孩,为什么还学人绝食?”
周贺不说话了。
孟映棠好声劝慰:“小公子,我们这里流放的人很多很多,什么王公大臣都有。在京城是为国为民,在西北也一样可以的。从前能帮很多人,现在只能帮少数人,但是那也是帮,对不对?”
“而且,”她替周贺掖了掖被角,“说不定以后周相还有起复的机会,你也能读书科举……现在都允许流放的人投军立功,什么都有可能的。”
“人死如灯灭,那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读书科举?就凭这吗?”周贺忽然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嘶吼着道,同时挣扎着把手从身下拿出来。
虽然被绑着,他举不起来,但是孟映棠依然震撼地看到,他的右手,竟然只剩下三根手指。
小拇指和无名指都没有了……
怪不得他不给她看。
“他们……”孟映棠眼里瞬时蒙上一层水雾,“怎么可以如此对待孩子!”
“不是他们,”周贺看着床顶,面如死灰,“是我祖父。”
孟映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定定地看向周他,眼神怜惜、惊讶、心疼……说不出的复杂。
“他们用我来要挟祖父,逼祖父妥协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他们说,祖父不认,就一根一根切下我的手指,然后……”
孟映棠明白了。
周溪正没用他们,自己动手了。
他想告诉那些人,他的心很硬很硬,不会妥协。
只是周贺受到的身体伤害和精神伤害有多大……
孟映棠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再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因为任何语言,在周贺的遭遇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这小小的孩子,经历了家破人亡,经历了自身的巨大伤痛,被流放路上吃了多少苦头……
现在祖父决定舍生取义,他也义无反顾地跟随。
绝食,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那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孟映棠越想越难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下。
“小公子,”她哽咽着道,“你真的不能活下去了吗?以后没有人那样对待你了……”
“舍生取义,大丈夫所为,我不后悔。”
“那,那……我给你个痛快吧。”
这次震惊的是周贺了。
第67章 她做到了
“你不是,他们的人吗?”周贺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孟映棠,忍不住道,“你若是给我痛快,自己怎么办?”
“你不是决定了,不想活了吗?”孟映棠哭着道,“那怎么死不都一样吗?为什么要折磨你?”
周贺竟无言以对,半晌后道:“我不用你给我痛快,我不想死了还连累别人。你,不是坏人。”
就是有点傻里傻气的。
孟映棠抽泣半晌后方控制好情绪,“我看见你,就想起了弟弟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我爹娘偏心,什么好吃的都不给我,我弟弟就偷偷省给我吃……”
“我不是你弟弟,我什么都没为你做。”周贺不自然地道,“你不用帮我,我还不起人情。”
“我不用你还我人情。我本来也没打算能劝你打消念头,我这么笨……”孟映棠道,“我就是看不得你这么受罪。”
“你不怕你男人,回头和你算账吗?”
孟映棠道:“徐大哥是好人,他从来不欺负弱小。我觉得,他在这里,也不会为难你的。”
周贺看着她一脸诚恳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是祖父唯一的孙子,是唯一可能,能让他动容的人。”
“可是他都剁了你手指……”
“他是为了保护我。如果他不心狠,那些人会变本加厉,你懂吗?”
孟映棠懵懂摇头。
“你不懂,就乖乖听话,不要自作主张,要不你男人回头会打你的。”周贺觉得心累。
临死之前,还得费心教人。
孟映棠一个劲儿地摇头:“不会的,徐大哥是好人。”
周贺对这个被坚定不移地判定为“好人”的人,也生出了几分探究之心。
“他是好人,怎么会劫囚车?”
“因为周相是好人,你是个无辜的孩子,你也好,现在还在为我着想。”
周贺想,难道不是因为你先要给我个痛快,我才愿意和你掏心掏肺的吗?
不过无论如何,他感受到了她的真诚和温柔,这是他临死之前,这个世界给他最后的善意了吧。
“祖父说,魏王是废太子的人。”周贺决定给这个糊涂蛋上一课。
孟映棠听得 一愣一愣的。
魏王是谁?
废太子她知道,林家的姑娘,不就嫁给了废太子吗?
林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牵连,才会流放的。
只是魏王,她没听过。
“魏王是淑妃所出,”周贺给她讲道,“淑妃和皇后娘娘关系不好,但是魏王和废太子却走得近。太子被废之后,魏王一直为他奔走。”
“这和救你们,有关系吗?”孟映棠懵懵懂懂地道。
“祖父说,魏王心怀不轨。”
孟映棠嘴巴微张。
那岂不是说,徐渡野跟的不是好人?
日后可别被他连累了。
这个消息很重要,她回去就得告诉祖母。
“祖父说,我们周家只效忠于皇上,私下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不做。死,也要站着死!”周贺年纪虽小,但是思路清楚,一身傲骨。
孟映棠不太赞同,但是不敢说话。
她想的是,不得跟着好人吗?
周溪正是好人,皇上却要收拾他,他怎么不知道变通呢!
换个赏识他,对他好的人效忠不行吗?
反正她就是这么想的。
谁对她好,她就得报答人家。
可能是她太简单了。
“就……没有一条活路了吗?”孟映棠道,“说不定皇上将来会后悔,又让周相回去呢?我听人家唱戏的时候,也有这样的……”
再说,林家不是都做梦复爵吗?
不说最后能不能,最起码是有这个可能性的。
“我想着,”她嗫嚅着道,“如果魏王不是逼你们做什么事情,要不,就先过着?”
“你说他费尽心机把祖父和我劫来,会没有目的?”
孟映棠:“……要不先听听他想干什么?说不定就是觉得周相委屈……”
不要死,活着还是很好的。
她自己不就是逆风翻盘的例子吗?
活着才有希望过上好日子。
“他不安好心。”
“哦,那你真的,决定了吗?”
“是。”周贺坚定地道。
“那……”孟映棠想想,“我带你去见周相最后一面?你们肯定有话要说的。”
“你真的要帮我?”
“嗯。”孟映棠点点头,“你那么好,给我讲那么多,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
“魏王怪罪下来,连累你男人呢?”
“这里都是他的人,回头就说你绝食的……”孟映棠小声地道,“不过我只能帮你,因为你是个孩子,也不惹眼。你祖父那里,我怕是帮不上。”
“孩子也可能是坏人。”周贺道,“你知道吗?前朝懿仁皇后,死得蹊跷,很久之后才查出来,是被她抚养的孩子投毒的,那个孩子也就是我这个年龄……”
“他怎么能那么坏呢!”孟映棠道,“以德报怨。”
“就是孩子也有很多坏人,所以你以后不能这么傻了。”
孟映棠由衷地道:“我知道了。但是这次,我帮的是好人。你都不想活了,还帮我。你若是活下来,还不知道以后能帮多少人呢……”
她脸上写满了遗憾和惋惜。
“这样吧,我都答应帮你了。你先把饭吃了,然后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办法让你去见你祖父最后一面,好不好?”孟映棠道。
“我……”周贺不太坚定了。
而且他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死也不能做饿死鬼。来,我扶你起来,我喂你。”
周贺没有拒绝。
孟映棠给他喂了一整碗的肉羹,又扶着他躺下,“肠胃虚弱,不能吃那么多。你想吃什么,明天我再给你做。不管你最后怎么选,我帮你。但是活着一天,就好好吃饭。如果……如果你能教我更多东西,那就更好了。”
周贺看着她,眸子里透出和年纪不相符的深沉。
“睡吧,我守着你。我也很累了,今天上山快要把我颠簸吐了……你出生就是小公子,没住过村里吧,我给你讲讲村里的事情,你当故事,听着睡觉,好不好?”
“……好。”
多年之后,周贺一直记得这个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