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映棠有些无措地用右手盖住自己左边衣袖。
那袖子,都磨得不像样子,补了又补。
林家日子过得也不算宽松,她靠绣活赚钱补贴着,才堪堪维持。
而且上有婆婆相公,还有小姑子,做新衣裳也轮不到她。
孟映棠没什么抱怨,但是现在被明氏拉着挑衣裳,心里就有些酸涩以及难堪。
明氏挨套往她身上比划,“你比我身材高挑些,可能有些不合适。你且先将就着,然后回头咱们买新的。”
“不用,不用,奴婢……”
“什么奴婢,咱们家可不兴那一套。”
孟映棠忽然语塞。
她想起来了。
从最初进门开始,婆婆周氏就说,她们从前是侯府,要有规矩。
然后就教她自称“奴婢”。
一直到她离开林家,她都是这般自称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纠正过她。
他们也从来没有真正把她当成林慕北的妻子看待。
也是,她是周氏足足花了一百两银子才买到的人,买来的不是奴婢又是什么?
活该当牛做马。
不识抬举,就要被人撵出去。
“映棠,怎么了?”明氏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祖母哪句话说得不好,让你伤心了?祖母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有口无心,你祖父活着的时候啊,把我惯的……”
提起亡夫,她眼中有着少女一般的爱意流淌。
看得孟映棠心里暖暖的,想起他们已经阴阳两隔,又觉得心酸不已。
原来,世间真有那么好的感情,即使生死相隔那么久,也能在记忆之中,永远熠熠生辉。
“祖母,没有,我,我就是觉得,您对我太好了。”孟映棠低头道。
“傻孩子,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你看大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怎么不对别人好?咱们认识也很久了,你什么人,值不值得帮,我心里还不清楚吗?”
孟映棠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祖母说过,以后不要再哭了。
她要听话。
“再说,我得你当孙媳妇,是我的福气,是那臭小子的福气。好了,不说了,就这套先将就着穿。你换衣裳,我给你弄姜汤去。然后咱们俩好好做顿饭。”
“是。”
孟映棠换好衣裳之后,把自己衣服抱出去,看到墙角的木盆,低声问道:“祖母,我可以用那盆洗衣裳吗?”
“怎么不行?家里的东西,你随便用。你看看皂角在不在盆后面,不在的话,多半又是那臭小子洗衣裳时候乱放了。你找找……”
孟映棠震惊。
听明氏的意思,徐渡野,竟然自己洗衣裳?
想到他那猛汉的模样,蹲在地上像小媳妇一样洗衣裳……孟映棠忙摇摇头,想把自己脑海中那种画面晃出去。
她好怕自己的想法被徐渡野知道,他会打她的。
孟映棠干活手脚麻利,很快把自己的衣裳洗干净。
不过她没好意思晾晒在外面,就想去自己房间——不过因为明氏还没正式带她进去,她也不好意思直接进去,就拿着衣裳,左右为难。
明氏正一手提刀,一手比划着鸡脖子,见她这般,不由道:“怎么了?把衣裳晒上呀!”
“那不太好吧,我还是回屋里晒吧。”
在林家的时候,她的衣裳是不允许晒出来的。
周氏说,只有没有规矩的乡下人家,女人衣裳才招摇地晒在外面,成何体统!
“那有什么不好的?晒衣裳,晒衣裳,得在太阳底下才叫晒衣裳。你放屋里,那叫阴干,潮乎乎的,多难受。快晒上——哦,我知道了,是渡野的衣裳碍事了是吧,来,把他衣裳收进去,他皮糙肉厚,没关系。咱们女人要紧……”
孟映棠:“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祖母,您忙,还有地方,我自己晒上。”
徐渡野已经很讨厌她了。
如果她再抢了他祖母的爱——虽然并非她本意,但是看明氏现在,正是这么做的,孟映棠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的。
那双掐腰大手的力度,她还没忘记。
如果掐她的脖子……
第7章 精湛厨艺
孟映棠忍住羞涩,把自己衣裳晾上去。
不过贴身穿的,她还是没好意思。
明氏却道:“没事,你晒上。这大日头,一会儿就干了。那个臭小子,今日说不回来,肯定不会回来的。”
孟映棠愧疚地道:“祖母,都是因为我,才让您和徐大哥生出嫌隙。”
“没有你,他也没少气我。”明氏道,“行了行了,快晒上,咱们俩做饭。哎呀,姜汤滚了,你自己去盛,我杀鸡。”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待宰杀的鸡,默默给自己打气。
加油,我可以的!
“哦,是。”
孟映棠忙把小衣裳也搭到绳子上,然后又跑过去洗了手,才去盛姜汤。
姜丝切得有些粗犷,和她小手指也差不多粗了,横七竖八,在瓮中翻滚。
孟映棠哭笑不得。
没想到,明氏竟然不擅做饭。
没事,以后她来做,就是不知道明氏和徐渡野的口味。
徐渡野若是不喜欢她做的饭,会不会给她甩脸子,就像周氏那般……
甩脸子就甩吧,她忍受着些。
明氏对她这般好,祖孙二人对她都有救命之恩,她委屈些也不算什么。
“哎呀,我的鸡!”
明氏从来没有做过杀鸡宰鸭这样的活儿,下不去手。
她闭着眼睛狠狠心一刀砍下去,结果伤了鸡的脖子,鸡吃痛挣脱,竟然真被它成功了。
那大公鸡,满院子乱飞,血流得到处都是。
明氏拿着刀嗷嗷追。
孟映棠目瞪口呆,随后连忙去帮忙。
约莫一刻钟后,明氏蹲在旁边,一脸崇拜地看着孟映棠动作利落地给鸡褪毛,眼睛都冒星星了。
“映棠,你好厉害!”
她明明年过五旬,声音却婉转若少女,还带着少女那般对这个世界的热烈。
相比而言,孟映棠觉得自己的心未老先衰。
“我做习惯了,没什么的。”孟映棠笑道。
逢年过节,一家子吃喝,都是她一个人照顾,没有任何人搭把手。
她的手很粗糙。
相比而言,明氏的手,虽然有些极小极淡的斑点,那是岁月不可挽回的痕迹,但是却柔软纤细,一看就是没做过很多活的。
“我就说你是宝贝,你什么都行。”明氏对她赞不绝口。
孟映棠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忙,我去摘菜!”明氏也不闲着。
可当孟映棠看到那些被她浪费了大半的菜叶子,忍不住道:“还是我来,您先歇着。”
“歇什么?我不累。”
正好这时候前面有人要买东西,咚咚敲着门板,明氏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都关门了,还敲,真讨厌。”
孟映棠连忙道:“生意不好耽误,否则主顾另投别家就不好了。您去忙,等我做好了饭,喊您吃饭。”
“行,好,家里有了你,我的好日子来咯。”明氏高兴地道。
她好像有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
看她笑的时候,会有一种太阳般的温暖。
明氏一到前面,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也冷了下来。
孟映棠烧上柴火把鸡炖上,又开始处理鱼……
隔壁的狸花猫,闻到鱼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墙而来,蹲在她手边,可怜巴巴地看着。
孟映棠不自觉地道:“你快回去吧,我不敢喂你,婆婆会不高兴的……”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周氏很不喜欢猫狗,看见她喂野猫就骂,说她往家里招野猫。
她不喜欢,孟映棠就压抑自己的喜欢。
可是现在,她不是林家的媳妇了呢。
孟映棠心里触痛,但是又有一种莫名的畅快。
她把鱼眼睛抠出来给了小狸花猫。
因为周氏见不得死鱼眼睛,所以在林家做鱼,是不能留下鱼眼睛的。
现在不是在林家了。
短短半日之间,她经历了被背叛,归家,落水,不容于家人,被二次卖到徐家……
现在想起来,孟映棠依旧觉得像做梦一般。
很多思索,很多情绪,在这个独处的时间,才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她想起了自己要离开时,没有一个人挽留。
所有的人,都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嘲笑她异想天开,竟然想给侯爷做正妻。
可是道理不是这样的。
她早早就嫁给了林慕北,精心照顾,在周氏都放弃了的情况下,用了将近两年时间,把林慕北从阎王手里夺了回来。
老侯爷也一起被流放,身体受到重创,在林慕北还没有好起来的时候就去世了。
小姑子害怕,她代林慕北,送走了老侯爷,把丧事办得体面,让人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