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有模有样地双手掐住窗花一角, 易姚将他抱起, 试图举高高让他够到顶上的玻璃,可这孩子长得结实, 冬天穿得又多, 圆鼓鼓的, 易姚有心无力, 尝试几次均已失败告终。
“高一点, 再高一点,易姚,马上就够到了。”
易姚绷紧小脸,使出吃奶的劲,勉强又托起一两公分,就在双手到达极限, 几乎泄力的瞬间。一道阴影兜头而来,陈时序稳稳接住粥粥,双手一挺,轻而易举地将人稳在半空。
“时序舅舅!”
小家伙惊喜地转过头。
陈时序嘴角含笑,语气四平八稳:“想贴哪里?要不要再高点?”
“这里就行了。”粥粥把窗花往玻璃上一盖,肉嘟嘟的小手开始整理褶皱的边边角角。
易姚后退一步,让出空间。陈时序敛眸瞧她,语气听不出咸淡:“把我拉黑了?”
“没有啊。”易姚面不改色:“我拉黑你干嘛?是不是该换手机了?”
陈时序轻嗤一声:“哼。”
“你哼什么?”易姚理直气壮地抱起手臂:“再说了,就算是我拉黑你,那也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吧。”
“心虚了?”
“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怕跟我睡......”
未等他把话说完,易姚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视线往粥粥身上一瞥,眼神警告。
陈时序目光淡淡地睇向她,待她警惕地松开手后,笃定道:“看来还是心虚了。”
“......”
粥粥贴得兴致勃勃,执意要把剩下的窗花贴完,陈时序惯着他,纵容他将自己当作临时高脚凳。一大一小你情我愿,易姚不好干涉,只得站在边上,等小家伙慢吞吞地一张张贴好。
天气晴朗,午后的阳光甚好,明晃晃地落在街头巷角,流浪狗成群结队出来觅食,麻雀叽叽喳喳停在屋檐抱团取暖。三两个老人坐在桥头攀谈,几个不认路的游客误入西区街巷,探头探脑地张望门牌。
有两个走街串巷的中年妇女路过,其中一个撺掇着另一个往这头看,被易姚撞见,便面面相觑地对了眼,灰溜溜地加快脚步。
整个西区就靠着这点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件小事还不知道会被人如何编排,到时候传到蒋丽耳朵里,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易姚走到陈时序跟前,不轻不重地往他鞋跟一踢,待他垂下眸,易姚提醒:“差不多了,你回去吧。”
陈时序瞧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置若罔闻。
这是什么反应?易姚毫不避讳地白他一眼:“陈时序,差不多得了。再待下去就有点讨厌了。”
“你最好斟酌着用词。”陈时序没看她,单手环住粥粥,弯腰往地上扯了张新的窗花,交到孩子手里,随即挪开步子,选择合适的位置站定,再次托起粥粥。
话是对易姚说的。
“从前你也没少‘讨厌’我。”
特别是打情骂俏的时候。
片刻功夫,整张玻璃都被窗花铺满,陈时序把粥粥稳稳放在地上,扫了眼对门,对易姚说:“晚上过来坐坐吗?”
易姚领着粥粥往门内带,耷拉着眼皮说:“不了,省得叫人误会。”
陈时序不依不饶:“谁误会?”
易姚一字一顿:“谁都会误会!”
陈时序淡笑一声:“这会儿倒是紧张了。”
那晚你往我身上粘的时候可没现在冷漠。
易姚读懂他每句话的言外之意,懒得跟他废话,作势甩门。陈时序在她关门之际透过门缝看向她:“小姨晚上给我安排了相亲,有兴趣过来看看吗?”
易姚表情不自然地一滞,大门一甩,把话合在门内。
“我没兴趣。”
又是一场先斩后奏的相亲,自从陈时序对蒋丽坦白以来,蒋丽就联系了西区的三姑六婆,私下张罗起相亲。就怕陈时序眼光高,选的都是条件较好的姑娘,年龄相仿,工作稳定,外貌出挑,家世清白。
对方姑娘听闻陈时序的条件,再看他的照片,几乎立刻就同意了。双方家长约好今晚在陈时序家里见面。
陈时序是被单方面告知的那一个,怕他不肯回来,蒋丽把事情交代一遍后就玩起了失踪,笃定这小子会顾及她的感受,势必会回来一趟。
她赌对了。
陈时序到家,蒋丽正在打扫卫生,客厅的角角落落一尘不染,焕然一新。桌上早已摆放好晚上待客用的糖果点心,连水果都是用的当季最贵品相最好的几种。
瞧她大费周章地安排,陈时序有些于心不忍,转身轻轻带上门,走到蒋丽跟前,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向沙发。
“你先坐,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搞卫生呢!”蒋丽嫌他碍事,不肯坐:“有什么话,你等我弄完。要是人家来看到家里乱糟糟的,肯定会多想的。”
陈时序握住她的双肩,稍稍施力将她强行按在沙发上。自己转去角落捡了个小马扎,放在蒋丽跟前,坐下。
“小姨,你把相亲推了吧。”
蒋丽嘴角登时下沉,“你什么意思?这姑娘可是你小姨千方百计从张姨手里要过来的,你没见过,漂漂亮亮、大大方方的,你要是见了肯定会喜欢的。”
“我不会喜欢的。”陈时序很肯定:“再漂亮我也不会喜欢的。”
蒋丽不自觉瞟了眼对门,定定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怎么想的?”
陈时序提了口气,软声道:“我心里怎么想,你不明白吗?”
“小序。”蒋丽无可奈何道:“你要我说多少遍,人家姚姚结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你想什么呢?”
“她离婚了。”陈时序语气平淡,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庆幸:“她已经跟周励离婚了。”
蒋丽一时愣怔,缓过神后眉心褶皱越蹙越深:“你疯了?你干的?你还是人吗?”
陈时序自嘲地笑笑:“我有这本事就好了。”
**
年末,家在外地的员工陆续回老家,火锅店人手不够,易姚亲自上阵,楼上楼下端茶传菜,忙到凌晨只剩下最后一桌。她把员工都打发完,自己留下来守店。
店长盘完账,摸摸粥粥的睡脸,给他添了件备用的大衣当被子。
不远处,易姚正在陪最后一桌客人聊天,一群油腻的中年男人,对于这种有贼心没贼胆的客人,易姚有自己的一套,应付起来游刃有余,三言两语逗个笑,不经意透露点已婚育,丈夫有点权势的消息。一个个都不是傻子,饱饱眼福嘴巴上揩点油就过去了。
店长看着她转身翻起的白眼,笑盈盈地等她走向前台。
“你带着孩子先走吧,我来守着。”
“不用。”
易姚瞥了眼沉睡的粥粥,用脚勾过高脚凳,坐下后开始捣鼓笔筒里的笔。从小留下来的毛病,她酷爱买些闪闪亮亮好看可爱的笔和本子,买来也不用,就搁在一边,越搁越多。
她从边上随手翻开一本卡通本,又抽了一只笔,心不在焉地涂涂画画。
“又来了。”
“什么?”
店长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笑了声,故弄玄虚:“没什么。”
易姚懒得细究,自顾自在本子上画小猫小狗。
“那个人......”店长拍拍易姚肩,等她抬头,朝窗外努努嘴:“那个是不是上次那位.....你邻居。好像来找你的。”
易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陈时序正站在店门口,确切的来说是守在店门口,双手插兜镇定地看着她。
啧,阴魂不散。
易姚错开视线,继续画她那看不出雏形的小动物。
店长诧异,哪个普通邻居午夜守在人家店门口的?而且普通邻居对视是这表情?羞恼的娇憨?别扭的无视?尽管内心困惑万千,但她一个打工的,即便跟老板关系再亲近,也不好打听她的私事。况且易姚还有个正牌老公,要是窥见点不该说的无异于引火烧身。
晃神间,门外的男人从容地推门而入,来者是客,不好怠慢。店长点了点易姚的胳膊,“他进来了,你去我去?”
易姚眼皮子不带掀的。
“跟他说准备打烊了,让他改天来吧。”
“行。”
没等店长绕出前台,陈时序已然站在前台前,看模样根本不是来消费的。店长瞧这两人气氛微妙,自己干站着像个不懂事的电灯泡,便对着易姚好一顿察言观色。
刚才应付一桌臭男人那游刃有余的劲呢?
这会儿怎么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服务员,这边加点水。”
“来了。”
店长应着,冲陈时序颔首,陈时序礼貌回之,见她走远,用手轻扣柜台。
“躲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