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华而不实的漂亮饭,九八八的价格其中有九百都靠绝美江景撑着。方芳吃完饭,双手托着腮沉浸在金色江面至上,感慨道:“好美啊!”
易姚用叉子叉了只硬邦邦的面包,嚼得腮帮子疼了都咽不下去,听她感慨便随她一同眺望。
夕阳之下,灿灿金河,有船只破浪而行。
是美。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失去了发现美的眼睛,对任何景致都只是一瞥而过,然后埋头继续奔波在路上。而小时候,分明看什么都觉得美。路边蓝色的野花,河里圆润的石头,停在花蕊中振翅的蝴蝶,云雾间若隐若现的树。连一只奇形怪状的昆虫,她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会驻足,会蹲下来认真端详。
她突然希望粥粥慢点长大,慢慢地去欣赏世界,不要像她一样,从小就觉得世界残酷,认为斗争才是生存法则,迫切渴望长大,将小小的自己磨砺成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市侩而庸俗的孩子。
餐厅环境清幽,大家都默契地放低语调,不打扰彼此雅兴。
“对了!”方芳似乎想到什么,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这本书被保管得很好,只因年久,纸张微微泛黄,但封面平整完好,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这是什么?”易姚接过书本歪着脑袋左右打量,“你知道我的,我一个俗人,根本看不进书。”
方芳失笑:“这是当年你帮我跟时序哥借的,一直忘记还了。”
其实并非忘记,只是没人再提起这本书,她便私心将它珍藏了下来。而这本书,恰恰承载着她少年时期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一个关于暗恋的梦。
“你要还给他?”易姚嫌麻烦,也不愿跟陈时序有过多接触,“都多久了,他自己都记不记得,算了吧。”
“不是。”方芳摇摇头:“是给你的,你回去看看。”
“我?”易姚兴致缺缺地睇了眼:“我看药品说明书都嫌累。”
方芳:“反正你回去看一眼嘛。”
易姚拉长语调,勉强答应:“哦。”
吃完饭,两人简单整理一番,走出餐厅。离开前,方芳去了趟厕所,易姚站在餐厅门口,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研究出席婚礼的穿着打扮。
app上的穿戴大同小异,毫无特色。她意兴阑珊地关上手机,抬眼的一瞬有道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易姚下意识转头追寻,顾青正挽着一位男士款款步入餐厅,恋人之间你来我往的眼神在旁人眼里一览无余,更何况两人的举止又如此亲密。
顾青?
易姚怀疑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又向那头投去目光。
呵,这对快结婚的恋人真有意思。
你踩我一脚,我还你一拳。
陈时序,你也有今天。
不对,距离她上一次碰见顾青去雨巷是什么时候?时间长得都快模糊了。
是分手了吗?
易姚懒得去想,他们结婚也好,分手也罢,与我何干呢?
*
夜幕四合,冬日的雨巷安静寂寥。粥粥坐在陈时序的大腿上,认认真真地听他读一本科普恐龙的百科书。
“时序舅舅。”
“嗯?”
陈时序将台灯挪近:“是不是有点暗了,看不清?”
粥粥摇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向他:“你以后能经常回来吗?”
陈时序眸光微垂,落在他圆鼓鼓的小脸上,淡声一笑,问道:“怎么了?”
小家伙浓密睫毛颤颤巍巍,嘟起小嘴伤心道:“励哥走了。”
“周励?”陈时序静默数秒, 又问:“去哪儿了?”
粥粥摇摇头,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渐渐被眼泪充盈,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励哥说他跟易姚离婚了,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他呜咽着投入陈时序怀里:“时序舅舅,什么是离婚?”
粥粥哭了好一阵,等待陈时序轻声安慰他,同他解释什么叫做离婚,告诉他离婚并不可怕,但他等了好久,根本没人理会。他茫然抬头看向陈时序滞涩的目光。
“时序舅舅,你怎么了?”
陈时序从愕然中快速抽身,摸摸他的脑袋跟他解释:“离婚就是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他顿了顿,温声询问:“他们之前睡在一起吗?”
小家伙不明白什么是睡在一起。
“易姚跟励哥从来都是分开睡的,他们没睡在一起过,易姚会跟我睡在一起,我也会跟励哥睡在一起。”
“时序舅舅,你问这个干嘛?”
粥粥从他嘴角琢磨出一丝极其浅淡的微笑,之后看着他轻启薄唇:“没什么。”
“你妈妈从小就爱骗人,长大了也改不掉这个毛病。”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不要学她。”
第42章 野火
从兴市去阿凉老家需要横跨两个大省, 动车转火车,火车转公交,光是过去就得花上一天时间, 易姚怕粥粥体质差经不起折腾, 只好请蒋丽代为看管。
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三天,把这种麻烦事托付给蒋丽,易姚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眼看着就要过年, 干脆以过年送礼为由,去商场给蒋丽置办了两身行头,又去专柜购置了护肤品和保健品。
蒋丽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和粥粥, 见她如此见外, 准备这些礼品,立刻挂下脸来。
“你们年轻人是不是很爱说一个词, ‘物化’?”她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 脸色难看地侧向一边:“我感觉你现在在物化我作为一个长辈对粥粥的疼爱。”
易姚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先用遥控器调低音量, 再揉着她的肩膀, 打趣说:“您少刷点视频吧, 什么词都往自己身上套, 以后我都赶不上您这先进的思想了, 显得我跟个土包子似的。”
蒋丽像个赌气的小孩儿,肩膀一甩,甩掉她的手。
“你少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易姚双手贴着她的胳膊,歪头去探她的表情:“我就是闲的,还准备给您养老呢。”
见她无动于衷,易姚捡起茶几上的砂糖橘, 三两下剥掉皮,掰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蒋丽,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那您就卖我个面子,让我物化物化您行吗?”
“真是说不过你。”
蒋丽闻言哭笑不得,没好气地转过头,点点她的脑袋。
“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您放心!”易姚不紧不慢地剥着砂糖橘,开口却是信誓旦旦,“您下次求着我给你买,我都不买。”
蒋丽拿她没辙,忍俊不禁,得知她要去参加婚礼,不免好奇地问:“方芳是小时候经常来找你玩的那个姑娘吗?”
“对啊。”易姚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的空碟中,等全部剥完便将碟子挪到蒋丽面前。她说:“方芳为人老实,我当初还怕她太过性格软弱被人欺负。不过现在看来是多虑了,她过得很好,她男人对她很体贴。小两口开了个夫妻小炒,赚得钵满盆满,金镯子沉得手都抬不起来。”
“唉。”蒋丽忽然叹气道:“连那小丫头都结婚了,时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家。”
易姚动作一滞,想以普通邻居的身份关心陈时序的婚事,又碍于她和陈时序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怕蒋丽多想,终究没敢问。
可一想到那天,顾青和那个男人的关系,她心里又沉了沉。
说到底,她早把蒋丽视作亲人,不愿看她失望难过。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真等事情败露的那天,她不敢想象蒋丽该多痛苦。
她故作随意地提了嘴:“上次您不是说,时序哥和顾青姐要在年前完婚。您就别操心了,他们两个都是有分寸的人,小辈的事儿就让小辈自己解决。”
“你还不知道?”蒋丽黑白分明地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瞧出一丝破绽。
“你时序哥为了应付我,找顾青逢场作戏给我看。他们从头到尾就没好过。”
易姚无措地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短促的愕然,又很快被生硬的微笑取代。
“是吗,我怎么会知道呢?”
**
方芳和阿凉的婚礼在阿凉老家附近的县城里举办,易姚提前一天出发,早起赶了两个小时动车,中途转了火车。绿皮车上没什么人,她一人独享两个座位,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包包搁在一旁的空位上。
绿皮车内暖气充足,窗外山峦叠嶂,绿树成荫。山体和枝杈把阳光筛成一簇簇,时而落下,时而隐匿,在易姚白皙的脸上流转,哄得她昏昏欲睡。
她打了个哈欠,打算闭目养神小憩片刻,这时陈时序发来了短信。
「现在在哪儿,要不要一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