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破镜重圆]

第56章


    回到客厅时,茶几上的光暗淡了几分,他不经意偏抬眸,对面的老宅早已陷入漆黑。
    他没来由地自嘲一声:“真有本事。”
    凌晨三点钟,陈时序被电话铃声吵醒,他疲惫地闭着眼,凭记忆伸手摸向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刺眼,比之更刺眼的是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陈时序仰头一靠,尖锐的喉结微微滚动,任由手机响个不停。
    铃声戛然而止,短暂的安静过后,又猝然响起。
    如此反复了两次。
    电话换做短信。
    陈时序不动声色地扫一眼。
    「时序哥,能不能帮帮我?」
    易姚抱着发颤的粥粥坐在后座上,不断提醒自己,没事的,不着急,又不是第一次生病。她强迫自己冷静,又下意识地去看粥粥的脸色。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零星的车辆对向而过。
    陈时序面无表情地从后视镜扫了她一眼,从始至终缄默不语。
    倒是易姚突然想起来还没道谢。
    “谢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除了谢谢,他们之间似乎并不适合再多说什么。
    陈时序略微皱眉,又看向易姚怀里露出的半张惨白小脸,神色里多了几分不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高温惊厥。”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
    “嗯。有过一次。”
    陈时序闻言眉头锁得更紧,冷声中混着对她毫不掩饰的不满:“不是第一次,不会提前准备吗?”
    驶过一个路口,脚下的油门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他说:“我看你抱他回来的时候孩子就没什么精神,那时候不知道去医院?”
    “是我疏忽了。”
    易姚不想跟他争论,也不想为自己开脱,以为他的不满是源于三更半夜被叫醒,立刻低声认错:“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后视镜将她脸上每个表情悉数照尽,陈时序瞥了眼,深知她误会了自己,到底也没解释。
    车子行驶到医院门口,易姚迫不及待地抱着孩子下车,关门时不忘客气而生分地道谢:“时序哥,今天真的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打车走就行。”
    她唇角微抿又说:“改天请你吃饭。”
    黑色轿车孤零零地停在医院旁的马路上,陈时序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细细回味起刚才那几句话。
    真行,从小到大都这幅德行。
    有事相求就是时序哥,一言不合就是陈时序。
    对那天的所作所为只字不提。
    转念一想这个时候何必计较这些,他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又小憩片刻,最后实在坐不住,遵从身体本能,开门下车,高大身影款步迈向医院。
    流感高峰期,医院人满为患,由于孩子高温惊厥,急诊部开了绿色通道,医生暂时搁置手头的病患,先给粥粥问诊看病。之后的抽血、检查、皮试、挂点滴一系列流程走完,直到孩子安稳地挂上盐水,易姚才彻底松了口气。
    绷紧的弦一旦松懈,疲惫感便接踵而至。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易姚不得不闭目养神。恍惚间,眼前的光亮被轻轻覆住,一片温凉的阴影落下来,将那扎眼的光隔绝在外。
    易姚眼缝微启,陈时序逆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进眼底。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短到无人察觉这片刻的凝滞。易姚半垂下眼,调整呼吸,再次抬眼时连同嘴角的弧度也扬了起来。
    “你怎么还没......”
    话音未落,他清冽的气息先一步漫了过来,周遭消毒水味似乎冲淡了些。易姚微微一滞,后背贴紧冰冷的椅背,耳廓触到一点温热,是他俯身时,手指无意间的触碰。
    陈时序弯下腰,敛起她鬓角的碎发,指腹掠过发丝的触感很轻,像蝴蝶振翅,又像风拂纱帐。
    他替她戴上口罩,易姚仍垂着眼,只是在他起身时,视线下意识追随,刚好瞥见他细长睫毛在白炽灯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不怕被传染?”
    惯常是冷静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此刻他给粥粥戴口罩时的眼神,平静而沉稳。
    易姚的声音从口罩里闷了出来。
    “谢谢。”
    挂完点滴,易姚不死心再三询问医生是否住院比较稳妥,医生见她大惊小怪,不冷不热地应付了几句,最后实在没辙才保证暂时不会有事,只要往后三天准时过来配药挂点滴,退烧后复查即可。
    从医院出来时是早上六点多,冬天日出晚,却不妨碍鱼肚白在天际晕染开来。车子就这样从漆黑的夜驶入到渐次苏醒的清寒天光里。
    到达雨巷时,易姚已经睡着了,拧着一丝眉头,沉沉地靠在车窗。陈时序凝视着后视镜的人,兀自愣神,其实脑袋里一片空空,只是单单看着,不做他想。
    折腾了一晚,陈时序也累得慌,贴着椅背闭眼睡了过去。
    两个人被粥粥的哭声惊醒,粥粥闭着眼手脚乱蹬又哭又闹,易姚连忙搂紧他,贴着他的耳朵温声询问:“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易姚的声音就如汹涌梦海中的一根浮木,粥粥抱着浮木慢慢静了下来,委屈地啜泣声连连不断。
    “妈妈,妈妈。”
    易姚抱着他不断轻哄:“别怕,我在。”
    粥粥钻进她的怀里,泪流不止。
    “小姨,我想见周影。”
    易姚猝然抬眸,对上陈时序愕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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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章春风!~
    第38章 春风
    陈时序的二十万, 易姚足足凑了大半年才终于还上。其中十万是姚月问娘家的亲朋好友借的,两万是易姚自己攒的,剩下八万是周影给的。
    八万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而言是一笔巨款。周影拿出钱的那天, 易姚跟屁虫似的围着她转, 追问她哪儿来的钱。周影嫌弃地睨着她,告诉她是攒的。
    易姚自然不信,满脸狐疑:“你就编吧, 你有多少零花钱我还不知道?能攒八万?打娘胎里开始攒的?”
    周影身子一扭, 甩开她的手,坐在书桌前翻译起一本全英文书籍。易姚知道周影课外兼职做英语翻译,但她毕竟还是学生, 即便是外快也赚不来那么多钱。
    “耿哥给的?”
    周影自上大学开始便跟周耿谈起了恋爱。小情侣各自奋斗赚钱, 将两人的收入存在一张银行卡里,以备不时之需。这件事易姚是清楚的, 她说:“你把钱给我, 他没意见?”
    “这房子难道不是我的?”周影用笔敲打她的脑袋:“再说了,这钱也不是他的。”
    “哪儿来的?”
    “我妈给的。”
    “谁?”易姚大吃一惊, 趴在书桌上难以置信地看她的眼睛:“姚月同志?”
    周影纠正:“我亲妈?”
    一定是记忆错乱了, 你妈不是为了真爱把你抛弃了吗?周影瞧她吃惊的样子, 猜到她脑袋里又在编造什么乱七八糟的桥段, 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你别听周耿瞎说, 我妈其实对我挺好的。你知道什么叫产后抑郁吗?小时候那些事,是她孕激素紊乱,所以做了些错事。”她垂眸无神地看着那一行行英文,淡声说:“我从来就没怪过她。”
    易姚忽然捧着她双颊,稍稍施力,将她脑袋掰正过来, 正色道:“就算小时候是产后抑郁,孕激素紊乱,那之前的二十年没来看过你也是事实吧。”
    你别自欺欺人了,她突然找到你,试图弥补亏欠多年的亲情,你就当真啦?万一她有企图呢?
    这话她不敢明说。
    “她是有苦衷的,她其实一直很想我,但条件限制,所以......”
    周影声音越来越轻,与其说在辩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易姚忍不住反驳她:“什么条件限制?她在月球?过来困难?”
    周影怒目瞪她:“她在美国!”
    易姚小声嘟囔:“那不是在地球上吗?”
    “她在美国不容易,是黑户,每天端盘子洗碗,要活下去都难,更何况过来找我。”说到这,周影突然哽声道:“你从小就在姚阿姨怀里长大,你知道什么?”
    “其实在我四五年级的时候,我妈就联系上我了。她打电话找到了舅舅,再让舅舅联系我。我们每个月都会电话联系,她很想我,也很关心我,只是迫于无奈不能回国。”
    “你以为为什么舅舅这样疼我?因为我妈把赚的钱都寄给舅舅,让舅舅给我买这买那。她告诉我她给我攒了一笔钱,只要生活上有困难就问她要。”
    “她是实打实地在爱我,只是......只是迫于实际压力无法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