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正色道:“我说真的。”
易姚提了口气,审视的目光肆无忌惮,半晌,笃定道:“遇到事了?”
周励避开眼神,哼笑说:“别自恋了,老子能有什么事,单纯不想做舔狗了。”
“你别一个人撑着,有没有我能帮得上你的地方?”她神色平静,语气柔软:“以后不正当的行当别做了,踏踏实实地干点实事。”
“胡思乱想什么呢?”周励岔开话题,朝外努努嘴:“时间不早了,走吧。”
老天入秋转凉,雨巷人流萧瑟,霓虹彩灯孤芳自赏,沿街店铺门庭冷清,夜市陆陆续续收摊,茶楼准备打烊,二楼的木窗被人悄悄收起。
周励将粥粥架在脖子上,双手把持住小家伙的双腿,突然往前一颠,吓唬他玩。粥粥慌忙抱住周励的脑袋,又怕又兴奋,连连叫唤。
“危险。”易姚眉心微隆,抱手警告:“下来,危险。”
两人正玩得兴头上,自然不肯乖乖听话,周励双手托住小家伙的腰,小跑起来。
三个人一路走走闹闹,穿过冷落的街巷,穿过安静的拱桥,从东区一路走到西区。
夜色浓重,四下无声,月色和路灯融为一体,给乌黑瓦面镀上锃亮光泽。这个点,西区大部分宅子都已熄灯就寝。
周励和粥粥自觉安静下来,压低声调皮地相视一笑。
瞧边上人缄默无声,周励眼睑低垂打量她略带忧郁的神色
“怎么了?”
易姚吐息,异常郑重:“阿励,我是你亲人,你有什么事不要瞒着我。”
周励心下一动,大手突然盖住她的脑袋,亲昵地揉了揉,将她头发打乱,又心满意足地看她吹胡子瞪眼。
“真没事,既然你那么心疼我,要么今晚.....”
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笑,似是挑衅。易姚看她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狠狠地往他脚上一踹,听他吃痛求饶,才乜着他骂道,“活该!”
“时序舅舅。”
粥粥一句突如其来的呼唤,在场三个人不约而同定在原地。
不远处,陈时序正在点烟,视线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落进易姚眼底。他今天一件淡蓝色棉质衬衫搭配直筒休闲裤,原以为没有西装的束缚,整个人会少几分迫人的气场。而此刻,他深邃暗淡的目光在浓密睫羽掩护下竟还溢出冷冽的寒气。
周励下意识瞟向易姚,后者不动声色,全当没看见。
陈时序扯了扯唇,吞云如雾,飘渺烟雾顺着气流而上,在路灯下游弋成丝丝缕缕鬼魅魂魄,最终消散于无形。
等三人走近,他看向粥粥,浅淡的神色中掺杂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和:“今天怎么不来时序舅舅家里玩?”
粥粥奶声道:“妈妈说不要总麻烦别人。”
陈时序微笑着点头:“舅舅家怎么能算别人家呢?”
“这话说的。”周励哼笑着将孩子抱下来,待他稳稳落地,牵起他的小手,叮嘱说:“除了爸爸妈妈,别人都是外人,对外人就要有礼貌,对吧?”
粥粥小脑袋一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陈时序抿唇,视线毫无顾忌地扫向正准备开门的易姚。
“腿好了吗?”
上个月的‘陈年旧事’了,没必要在这种场合刻意提起,但易姚并不介意浪费几秒钟敷衍他。她半侧过身 ,落落大方地微微一笑:“挺好。”
“你呢?”她边取钥匙边问:“日子定下来了吗?到时候记得给我们一家三口发喜帖,粥粥最爱这种喜庆场合了。”
大门打开,易姚夺门而入,进门后给周励使了个眼色。
“快回家,今天有点晚了,早点洗洗睡吧。”
大门一关,街巷再度寂静。
陈时序站定不动,眼睁睁看着老宅的灯次第亮起,忙碌的身影在白色窗帘上跃动,如老旧皮影戏。烟灰簌簌落下,他感到有些疲惫,夹烟的手抬至眉间,闭眼拧了拧鼻梁,嘴角后知后觉地抿成一抹细微弧度。
黑夜将他燃起的期冀一点点消融,他凭什么仅凭陆沉三言两语就断定他们迟早会离婚?刚才人家一家三口不是很和谐温馨吗?
陈时序掐掉烟,最后望了眼卧室的窗帘,转身回到家中。
昏暗的宅子里,有些微的朽木陈腐气息,淡到不易察觉,可视力一旦受阻,注意力就会凝聚在其他感官之上,譬如,嗅觉。
还有听觉。
沙发上的细碎响动也引起了他的注意,陈时序顺着声音望去,月光透过窗洒落沙发一角,也洒落在蒋丽惨白的脸上。
“你跟顾青是怎么回事?”
上次两家人见面,蒋丽自认全程笑脸迎人,方方面面事无巨细、无可挑剔。可不知何故,原本该趁热打铁敲定的婚事,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不了了之。这就像满心期待的烟花表演,在翘首以盼里哑然熄火,甚至连一点炮仗的声响都没留下。
给顾青打电话,电话不接,发短信,短信不回。好不容易约她见上一次面,对方也只是三两句打发了她。
“阿姨,其实您应该回去问问陈律师,想必他比我更有发言权。”
问题一直都出在陈时序身上,蒋丽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毛病,也不屑用这种卑劣手段强迫他就范。但今晚,他必须给出个满意的答复,纵使不是顾青,也不能是易姚。
陈时序打开灯,客厅瞬间透亮,他沉了口气,直言不讳,“我跟她从头到尾都没什么。”
说完,缓步走到蒋丽跟前,随她一同落座,放缓了语速认错。
“小姨,抱歉,是我骗了你。”
蒋丽睇着他,声音发涩,“你为什么要这样?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非要隐瞒欺骗,小姨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吗?”
陈时序失笑,手轻轻落在她的手背,半开玩笑:“当初不是你说的,再不带女朋友回家就别认你这个小姨。”
蒋丽瞬间语塞。
“好,我以后不逼你。”她深深注视着他,张了张口,又憋了回去,几次三番,最后不得不问:“那你给小姨说个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姚姚?”
陈时序掠过窗外漆黑的老宅,问道:“你不喜欢易姚?”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回想起与易姚的点点滴滴,蒋丽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喜欢她乖巧伶俐,喜欢她体贴入微,也喜欢她粘着人满嘴讨巧。
“可她结婚了。”
可她结婚了,纵有千万理由都不能觊觎别人。
“嗯。”陈时序默默应着,手指不自觉敲打大腿,静默片刻,语气平直道:“那要是她离婚呢?”
-----------------------
作者有话说:段评开了
第35章 野火
陈时序因为那句荒诞又狂妄的发言, 被蒋丽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也因此被她勒令不准再踏足雨巷。其实他并没打算在蒋丽面前袒露什么,但或许那晚夜色太过浓重, 压抑多年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又刚好被蒋丽问及,便干脆坦白了。
其实......也没那么在乎。
她离不离婚,跟自己又有多大关系。
陈时序偶尔还是会回雨巷, 有时是回来取一些资料证件, 有时会回来取几套衣服,有时是看看蒋丽,有时......只是单纯想回来。
这段时间, 有意控制的烟瘾没有减轻, 反而愈发嚣张,站在门外抽烟似乎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有时候是一根, 有时候是两根,更多的时候取决于对门母子到家的时间。
但他内心并不想承认什么。
巧合罢了, 不足为奇。
易姚带着粥粥回家, 看到路灯下挺阔的身影, 会不自觉降低脚步, 轻快随性的步伐变得刻意而小心, 落落大方的目光也不动声色地落至他处。
倒是粥粥,每次看到陈时序都会甩掉易姚的手,小跑到他跟前,热情开朗地唤他“时序舅舅”。
陈时序的孩子缘并不尽如人意,他很少笑,淡漠的神色和寡言的态度让很多孩子都避之不及, 一个冷峻的眼神就能打消小孩热情的好奇心。
但粥粥却喜欢他,好几次从蒋丽家回来都会跟易姚分享,与陈时序在一起的点滴。
“时序舅舅好厉害,他房间里有好多书,还会带着我看。”
“妈妈,时序舅舅原来在首府大学上过学,你怎么没有跟他学啊?”
“易姚,你知道吗?时序舅舅他跟人打电话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你会吗?”
这时易姚就会窝在沙发里,啃着薯片看着综艺,悠悠地驳斥他:“我会这些干嘛?他这人就爱臭显摆,说不定乐在其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