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传来飘忽的歌声,慵懒、黏糊,带着潮湿的回音, 混杂在若有似无的水流声里。楼道昏暗,浴室内灯光氤氲,女人姣好的身姿被光影投在毛玻璃上,影影绰绰。
陈时序眉尖微蹙,呼吸不自觉凝滞几秒。
浴室门外,“砰“的一声摔门声,清晰刺耳。
易姚吓了一跳,立刻噤声,洗澡洗得太忘形,差点忘了这是陈时序家。她对着空气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暗自警醒:在他这儿,一刻都不能松懈。旋即低下头默默洗起内衣裤。
周六,火锅店大排长龙,等店里只剩稀稀拉拉几桌客人,易姚才回到老宅继续打扫。
中午,为了感谢陈时序上次施以援手,她特意发了条短信,问他是否赏脸来火锅店吃午饭。对方迟迟没回,不知道是刻意无视,还是压根没看见。
也好,省得看他那张臭脸。再说了,本来就是客套一下。
回到老宅,易姚接到律师陆沉的电话,说他就在附近,想当面跟她汇报一下案子的进展。易姚说电话里讲就行,省得他大热天跑来跑去。陆沉坚持要过来,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易姚没再推辞。
年轻就是随性,陆沉穿得很简单,白t恤配浅色破洞牛仔裤,少了份当事人和委托人之间的距离感,多了几分相识熟人间的松弛。往门口那么一站,冲着易姚傻笑,活脱脱一个男大学生。
“易小姐。”
易姚正握着拖把在地上大刀阔斧地挥,听到声音,单手撑着拖把杆,叉着腰,差点没认出他来。
“小陆?”
陆沉进门,见地面干净得反光,踌躇着不敢往里走。易姚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紧张什么?一会儿还得拖,进来吧。”
“好。”陆沉落脚时甚至不敢完全踩实,双臂微张,踮着脚,像只滑稽又笨拙的企鹅。这模样把易姚逗乐了,她毫无顾忌地笑出声,笑够了才说:“踩吧,脏了又不会掉层皮,我还能找你算账?”
听她这么一说,陆沉的心悄悄落了地,人也跟着放松下来。奇怪,同样是当事人,不知为何,在易姚面前就是特别拘谨,有种学生对班主任的敬畏感,生怕留下一点不好的印象。
可明明,她很好相处。
他环顾四周,随意地挑起话题:“易小姐是打算搬进来吗?”
“嗯。”易姚说:“这是我家老宅,空着也是空着,离店近,也方便,省得在外头租房子。”
“哦。”陆沉若有所思,“易小姐本地人?”
易姚当即否认:“不算。高中随我妈嫁过来的。那时还小,拖油瓶嘛,总要跟着的。”
陆沉抿抿唇,对她‘拖油瓶’的说法并不认同,但又给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转移话题:“需要帮忙吗?反正我下午没事。”
易姚颇有意味地挑眉,随即笑眼弯弯,眸光里透着一丝促狭:“你确定?”
陆沉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半开玩笑说:“我有的是时间和力气。”
“行。”易姚把拖把往边上一放,招呼他上楼:“你跟我来。”
楼上堆了些老旧家具,全是木质的,江南地区阴雨潮湿,闲置了几年早就发霉腐坏,变成朽木,轻轻一捏碎得掉渣,基本都报废了。但这些物件体积大,分量重,单凭易姚一个人根本搬不下去,正好来了个送上门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楼道这几天重新加固过,易姚上楼时特意用脚踩了踩,确认待会儿搬柜子不会塌。
两个人将家具一件一件往外搬,堆在门口,这种天气,这个点,惯常是没人愿意出来受罪的,易姚毫无心理负担,大件家具往狭窄的青石板路上一横,直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陈时序抽空去了趟律所,将后续几个案子的卷宗整理好,手头再无工作,才驱车回到雨巷。至于为什么不回市区的房子而是回到这里,他也说不清,更懒得去深究。
车上接了个当事人电话,到家时,发现路被那堆小山似的旧家具堵死了。
他退后一步继续接电话,语气毫无波澜。
“师兄?”
陆沉刚把一个床头柜扔进“小山”里,扭头看见陈时序站在屋檐下打电话。对方闻声偏头看了一眼,表情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恢复如常。食指虚点在唇边,示意陆沉别出声。
陆沉会意,在原地踌躇片刻,转身回了屋子继续干活。
陈时序挂断电话,一抬眼,正看见易姚搬着一张四方小桌跟门较劲。那小桌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门口,出不去,也进不来。她绷着一张小脸,赌气似的用蛮力往外顶,又侧过身试图调整方向,可那小桌就是跟她作对,死死卡在那儿。
脾气上来,易姚恨不得把这桌子拆了烧光。
她咬牙切齿:“懂事点行吗?”
陈时序不声不响地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桌子,稍稍调整角度,轻而易举地将桌子搬到门外。
易姚愣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谢谢。”
陈时序没理会这声道谢,瞥了眼地上的家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搬张桌子还能卡门。你这‘整理’的本事,倒是挺别致。”
说完,眼睑一垂,落在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黏腻的汗渍泛着光泽,一路向下洇湿到领口深处,隐约能窥见那条黑色文胸的边沿。他抿了抿唇,侧过身,目光投向那堆家具,语气平淡:“我怎么回去?”
易姚搬得累死累活,这个节骨眼上跳出这么个人,不帮忙也就算了,上来就是一顿冷嘲热讽,她脾气也大,直来直去:“好好说话不行吗?非要展示你刻薄的语言艺术?我这就给你去搬。”
刚要动身,被他一把拉住胳膊拽了回来:“你还搬得动?”
“不然呢?”易姚真是搞不懂他到底几个意思:“你搬?”
她挣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也对,您哪儿能搬啊。西装革履的大律师,怎么能劳您大驾?”
他静静地看着她耍性子,语气依旧浅淡,听不出情绪。
“吃火药了?一点就炸。”
“我有帮你整理的义务吗?”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你不是找了个帮工吗?一份律师费,两份劳力,易老板真是物尽其用。”
易姚懒得跟他再争,掏出手机,在回收小程序上下了单。
一通操作后,走去对门,试图把堆在他家门口的杂物搬走。陈时序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弯腰的一瞬,她又被他揽住肩膀拽了了回来。
易姚冷冷乜他一眼:“你到底要不要进去?”
“等等吧,不差这一会儿。回收的人上门,直接清走。”
陆沉从屋里出来,见两人沉默地站在路上,既不动作,也不交流,气氛有些诡异。他走上前,冲陈时序打了个招呼:“师兄?你怎么在这儿?”顿了顿,又后知后觉地意外道,“你们……认识?”
陈时序“嗯”了一声,言简意赅。
“是邻居。”
“原来你跟易小姐是邻居啊?”陆沉一脸天真,“那上次帮我分析她案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毫无眼力见都家伙,丝毫嗅不出两人间微妙气息,自顾自地说:“易小姐,你居然不知道身边有个大名鼎鼎的律师。你这案子,是我让师兄帮我的分析的。要不是他,可没那么顺利。”
“好了。”陈时序打断他:“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陆沉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偷偷瞟了眼易姚,含混道:“来……告知一下案子进度。”
陈时序扯了扯唇角:“挺热心的。”
被他这么一说,陆沉更不好意思了:“应该的嘛,毕竟收了人家律师费。”
起风了,天色渐沉,夏日的天说变就变,乌云密密匝匝地堆在一起,一场暴雨蠢蠢欲动。
片刻后,废品站的人上门,将那堆旧家具全部清空搬走。陈时序掏出钥匙开锁,推门前回头看了易姚一眼。
“要不要进门喝口水?”
这话是对易姚说的,陆沉没敢接,易姚静默数秒,寻思家里确实没有茶水招待陆沉,借她个人情,不要白 不要。再说了,陈时序给的台阶,多难得的机会。
陈时序没当陆沉是客人,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放在茶几上,示意两人自便。易姚一头扎进洗手间,用之前留下的毛巾沾冷水擦了把脸,试图抹掉一天积攒的疲惫。
她看着镜中那张略显惨淡的脸,不由想起陆沉的话,什么意思?是有意帮她,还是只是碰巧。她摇了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快速按下去,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
洗手间的门一开,两道视线不期然撞上。
易姚侧身让陈时序进门,擦肩而过时,她轻声唤了句:“时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