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年,他们几乎天天吵架,后来他坚持回了国,苏心黎则留在伦敦,过了一段聚少离多的日子。
再过两年,他受伤, 又是经过无数次争吵,最终分道扬镳成为路人。
正思量着,汽车已缓缓通过大铁门,停在假山前面的甬路上。
唐时先取下轮椅,恢复至原样,再搀扶着陆靖寒下车。
刚巧陆子蕙跟陆子荔也自外面回来,两人都穿裙摆很大、缀着繁琐蕾丝花边的纱裙,头戴精美的花边纱帽,还涂了眼影和口红,打扮得非常时髦。
陆靖寒莫名就想到了杨思楚。
系着粗布围裙、包着蓝花头巾,脑门上满是细碎的汗珠,却带着明媚的微笑。
论年纪,她们三人相差不了几岁。
见陆靖寒注意到自己的穿着,陆子蕙支支吾吾地解释,“五叔,我们晚上去酒店参加同学的生日会。”
陆子荔紧跟着补充,“生日会上还要跳舞……所以才穿了跳舞衣裳。”
陆靖寒并不在乎她们去了哪里,轻轻“嗯”了声。
就见姐妹俩长舒口气,蹑手蹑脚地从他身边绕过,飞速地消失在假山后面。
很显然,两人非常怕他。
不但是陆子蕙姐妹,就连陆源正和陆源本、甚至柳氏、明氏等人都怕他。
杨思楚却是个例外。
陆靖寒记得清楚,第一次在长兴街见到杨思楚,她双手抱着书包,就是陆子蕙姐妹一样,目光里充满了胆怯和恐慌,话都没说一句,撒腿就跑了。
在竹林那次,杨思楚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眸中虽有怯意,却明显多了些缱绻眷恋。
再一次在长兴街遇见,当她软糯糯地问他吃过饭没有,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亲近之意。
为什么呢?
从躲着他,到想要靠近他。
陆靖寒知道自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小的时候几乎算是恶劣,上学之后因为众人捧着而且凡事顺心顺意,倒是没有行出离经叛道之事。
这两年,因为心情不好而形于色,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大家对他的畏惧,却又因有求于他而不得不逢迎他。
只有杨思楚,是发自内心地愿意亲近他。
看到他时,她眸子会发光,一路小跑着到他面前;她笑意盈盈地说想做饭给他吃,问他想吃什么菜;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想让他胖起来;她语调欢快地规划未来的生活,想要他盘一面火炕……甚至刚说完不扰他吃饭,马上又问要不要再做两双袜子。
她怎么就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讲?
可是听着她清甜柔和的声音,他胃口变得出奇得好,把一盘鱼全吃光了不说,还吃了大半盘冬瓜。
又想起她提到功课,虽然沮丧,却很会自我宽慰的样子,陆靖寒眸中漾出浅浅笑意:高中的功课有那么难吗,能听懂老师的课就满足了?
他扬手唤来正督促侍卫们跑步的秦磊,“明天上午联系一下武陵高中,我去看看小姐的成绩册。”
***
尽管陆家离武陵高中非常近,而且陆靖寒是学校董事会成员之一,每年都会捐助八千块钱用于购置图书及教学用品,但他很少到学校里来。
对于这个仅仅待了一年半的学校,陆靖寒并没有太多关注,但因为杨思楚在,好像又多了份不一样的情感。
轮椅缓缓行过教学楼,陆靖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
高二年级的教室在二楼,此时正是上课时间,走廊上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
教学楼后面就是教师的办公楼,韦老师已经在一楼会客室门口等着了,而杨思楚历次考试的成绩册就摆在刚进门的长条桌上。
成绩册不但记录了各门功课的成绩和名次,连同试卷都装订在一起。
陆靖寒从刚入学的第一次考试看起,慢慢翻到最近一次考试。
成绩不能说“一般”,只能算作“差”。
正如杨思楚自己所说,除了国语之外,其余科目都乏善可陈,可能唯一的优点就是字迹工整,看着很顺眼,就像她的人,乖乖巧巧的。
韦老师默默地看着陆靖寒的脸色从平静到阴冷,再到隐约透出一丝丝的温柔,开口介绍道:“班里几个女生的成绩都一般,毕竟她们的心思用在课业上不多,也包括思楚。去年她上课的时候还总走神,今年专心多了,成绩也有所提升,尤其最近两次考试,进步非常大。”
确实,大多数女生都是来混日子或者混文凭,肯努力升学的并不多。就如苏心黎,虽然花费了一大笔款子去留学,可也将大多数时间用来吃喝玩乐。
陆靖寒再次看向手中的物理试卷,最后一道题目几乎没有得分,倒数第二道也错了一半。
抬头问道:“韦老师手头可有多余的算数和物理课本,我想借用一下这三年的课本。”
“有,有,我这就拿给您。”韦老师匆匆出了门,往图书室走,没多久便抱着六册书回来。
秦磊忙上前接在手里。
两人出门的时候,正赶上校工拉铃下课。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铜铃声,校园里顿时热闹起来。
陆靖寒探身往教学楼扫了两眼。
秦磊看在眼里,有意放慢了步子。
程少婧去厕所的路上看到秦磊,讶异地招呼一声,“咦,秦大哥?”又连忙朝陆靖寒行个礼,“五爷,你们来找思楚吗?”
“不是,”秦磊笑着摇头,“过来办点事情。”
程少婧猛然跳起来,“思楚肯定不知道你们来,我去告诉她。”一时顾不上去厕所,转身往教学楼跑。
秦磊俯低身子告诉陆靖寒,“她叫程少婧,小姐的好朋友,运通商行程运莱的次女……程家长女嫁给了冯家二房的三少爷。”
算起来,不管跟陆家还是杨思楚都曲里拐弯地沾点亲。
陆靖寒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却是程少婧拉着杨思楚一路小跑着过来,及至跑得近了,程少婧推一把杨思楚,挤眉弄眼地说:“你的soulmate来了,赶紧过去一解相思之苦。”
杨思楚红涨了脸瞪她一眼,“讨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却仍是朝陆靖寒走来,好奇地问:“五爷怎么到学校里来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红晕,又因才刚跑过,鬓角沁出细汗,有两缕碎发调皮地粘在腮旁,使得她在娇美之余格外多了几分活泼。
陆靖寒抬起胳膊将膝头上的书掩住,温声回答:“来办点事儿……你们还有半个月期末考试,是不是考完就放暑假了?”
杨思楚重重点头,“是的,每年都是五月底开始放暑假,一直放到七月底,大概两个月。”
陆靖寒道:“那你这段时间好好复习,暑假时候送你件礼物。”
“什么礼物?”杨思楚惊喜地问,乌漆漆的眸子像黑曜石般闪耀,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开心起来。
陆靖寒不由微笑,正要回答,听到铜铃声响,便道:“你先回去上课,以后再告诉你。“
“好吧,”杨思楚无奈地挥挥手,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说话的时候竟然嘟起嘴,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靖寒目送着她往教学楼走。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竹布旗袍,旗袍剪裁得很宽松,七分袖,裙摆到膝下两寸,零星点缀着几片翠绿色的竹叶。
长发结成一条辫子,用蓝色绸带系成蝴蝶结,直直地垂在身后。随着走动,辫子轻盈地晃动,衬着那把腰肢纤细而柔软。
直到杨思楚走进教学楼,陆靖寒才转回头,不知何时,唇角已经弯成个好看的弧度。
他耳力好,将程少婧“soulmate“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原以为杨思楚会羞恼,可她却大大方方、满含着喜悦地走近他。
并没有因为他身体不便隐藏他们的关系。
甚至,她应该对程少婧说过什么,所以程少婧才会迫不及待地去找她,才会说出“一解相思”的话。
陆靖寒所料不错,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少婧又在跟杨思楚窃窃私语,“你跟五爷都说什么呢,离得那么近,而且难舍难分的?”
“才没有,哪里近了?”杨思楚矢口否认,“中间还隔着轮椅呢。而且,也没有难舍难分。”
程少婧“哼“一声,”要不是上课铃响了,你们还不知说到什么时候呢?”忽而压低声音,“今天头一次看清五爷的长相,发现他真的很好 看,就是太冷漠了,也傲气,如果能笑笑就更好了……还是你有眼光,慧眼识英雄。”
杨思楚嗔道:“我又不是因为他的相貌。”
“那为什么?”
“呃……”杨思楚顿一下,笑道:“我们是前世的缘分。”
程少婧乐不可支,“你怎么不说是三生有缘?”
杨思楚点头,“也行!”
程少婧又笑,转了话题道:“这个星期天王皎月办单身派对,请我们全班人参加,我不太想去……想不出送什么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