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不知陆靖寒什么时候过来,杨思楚怕鱼肉不新鲜,特地在大碗周围放了些冰块。
处理好鱼肉,她开始洗苋菜,一片片叶子洗得极其干净仔细。
郑三嫂看在眼里,偷偷问廖氏,“今儿有贵客来?”
廖氏蹙了眉,无奈地叹口气,“就是上次那个……坐轮椅的。”
郑三嫂心里有了数。
上次陆靖寒来吃面,郑三嫂就旁敲侧击地打听过。
廖氏没直接承认,却满嘴抱怨杨思楚牛心左性,偏偏瞧中了这么个人。
郑三嫂便问杨思楚,“二姑娘,院子靠墙根还有个冬瓜,要不要切出来一块?就只可惜今儿没有排骨,否则炖个冬瓜汤极好。”
杨思楚到院子看了眼,道:“三嫂帮我切两寸下来,回头做个红烧冬瓜。”
郑三嫂应声好,提刀切下来两寸,削掉外皮,去了冬瓜瓤。
杨思楚切成象眼块,码在碗里,捏上少许盐腌着,又从陶罐里挑出几块已经炖好的、样子齐整的排骨单独放着。
刚准备好,面馆便陆陆续续地开始上人。
两口大灶外加一个茶炉都生了火,厨房里顿时又热又呛。
廖氏撵了杨思楚出去,“别在这里面挤了,你跟小翠招呼客人去,也不怕熏得满身油烟。”
杨思楚想想也是,便站在厨房门口专门往面里浇卤子。
这个季节芸豆面卖得最好,虽然只是三毛钱一碗的素面,但是里面加了蛋花,还用了炖肉的高汤,并不比荤面的口味差。
随着鸽灰般的暮色渐渐笼上来,客人也慢慢少了。
杨思楚终于能够喘口气,到门口瞧了眼,就看到街口柳树下熟悉的轮椅,陆靖寒静静地坐着,凝望着她。
杨思楚一愣,小跑着过去,问道:“五爷几时来的,怎么不进去?”
“刚……”陆靖寒话音未落,唐时已快言快语地说:“来了有一阵子了,看面馆里人多,五爷没让惊动小姐。”
陆靖寒不虞地扫他两眼,再看向杨思楚时,眸子里已带了笑,“你这样子……很别致。”
杨思楚恍然想起头上还包着头巾,笑着解释道:“怕头发沾了油,懒得天天洗……五爷,待会儿我下厨,如果不合您胃口,您也不许说难吃,行吗?”
陆靖寒忍俊不禁,应道:“行。”
面馆里热气喧腾,洋溢着饭菜馥郁的香味。
陆靖寒仍旧在门口的桌子旁坐下。
唐时则颠颠地走到廖氏面前,亲热地说:“婶子受累,我要两碗面,上次只吃了一碗,没吃够。您家的面也太好吃了。”
廖氏笑着问道:“想吃什么面,这会儿有芸豆面、香菇菜心面还有炸酱面和排骨面。”
唐时挨个陶瓷罐瞟了眼,“一碗芸豆面和一碗炸酱面。”说完也不走,透过半开的门扇往厨房里瞧。
郑三嫂占了一口大锅在煮面。
杨思楚则用茶炉烧了一小锅热水,待水开,把切成段的苋菜稍微焯下,很快捞出来,再过一遍凉水,用力攥干水分,加上蒜片,一小段红辣椒,用糖、盐、醋以及生抽调味,最后淋点香油,码在盘子里。
一盘凉拌苋菜就做好了。
就着适才的热水,滴几滴菜籽油,捏少许盐在水里,烫一把青菜,等菜叶变得翠绿,捞出来沥干水分,码在盘子里。然后往小锅里另外加水,等待烧开。
这个时候,杨思楚在另一口大灶生了火,待锅热,倒适量油,放蒜末爆香,加上一小块桂皮和八角,放入冬瓜块翻炒均匀,再加水没过冬瓜,将先前挑出来的排骨放进去,倒一茶匙蚝油,一茶匙老抽,把火调得小一些,慢慢炖着。
这个时候,茶炉上的水已经开了,杨思楚先将鱼头、鱼尾放进去,过一会再将鱼排和将片好的鱼片放进去,不过数息,鱼片已经变得雪白,差不多有八~九成熟,赶紧捞在大汤碗里。同样,把鱼头鱼尾和鱼排也烫熟了,因为鱼头比较大,烫的时间要久一些。然后在鱼片上码一层蒜末。
杨思楚把水倒掉,重新刷锅烧油,炸一把花椒和红辣椒段,等辣椒段开始变黑,迅速地将油浇在烫好的鱼片上。蒜末遇到热油,散发出独特的香味。
唐时不由得抽了抽鼻子。
杨思楚将鱼片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适才烫好的青菜上面。
翠绿的菜叶衬着雪白的鱼肉,让人垂涎欲滴,这是第二道菜水煮鱼片。
此时,郑三嫂已经煮好了面。
芸豆面直接捞出来浇上卤子即可,而炸酱面需要将煮好的面过一遍冷水,这样面条不会坨,而且更劲道。
当郑三嫂把两碗面端出来时,杨思楚把锅里的红烧冬瓜也盛到了盘子里。
最后从陶罐里夹一筷子拌好的咸菜丝,勉强凑成四道菜。
主食是外面买的芝麻烧饼,在热锅里稍微烘一会儿,既香又脆。
杨思楚用托盘将四碟菜以及两只烧饼端到陆靖寒面前,问道:“饿不饿,是不是等急了?”
“不饿,”陆靖寒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她,“先擦擦,满头是汗,其实我吃面就好,不用你特地做。”
灰色的棉布手绢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一丛青翠的竹叶——是杨思楚做的。
杨思楚不由弯了眉眼,接过手绢擦把脸,小声道:“可是我想给你做。” 指着那道水煮鱼片,“浇了辣椒油,可能会有些辣。当心里面还有花椒,油炸过的花椒籽很香,但吃了花椒壳就会非常麻。”
陆靖寒拿起筷子夹了片鱼。
鱼肉鲜香嫩滑,有些辣,但又不太辣,正适合他的口味
陆靖寒连着吃了好几口,夸赞道:“很不错。”
杨思楚微侧了头,很有几分得意地说:“其实……我做的菜,别人都说好吃的。”
说话时,腮边浅浅的梨涡随之上下跳动,俏皮之极,而那双黑亮的眸子更是熠熠生辉,使得原本昏黄的屋子好像也明亮了几分。
陆靖寒禁不住微笑,“很好吃,非常好吃……你坐下一起吃。”
“我娘肯定又说我不懂规矩,”杨思楚摇摇头,却是抿了嘴笑,“我问过秦大哥,他说你喜欢吃鱼,但是不耐烦挑鱼刺……你还喜欢吃什么菜?”
陆靖寒答道:“我不挑食,吃什么都行。”
“可要是有合口味的菜,你会多吃一点。我想让你胖起来,你比去年这会儿瘦很多。”杨思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陆靖寒胸口重重一震,他深吸口气舒缓了心中复杂的情绪,轻声道:“阿楚,我会好起来的。”
“嗯,”杨思楚点头,语调轻松欢快,“我娘说厨房那么大,开饭馆都足够了。还说在北方,还有我们老家河南习惯睡火炕,就是灶间生火通着土炕,炕上也暖和,不用另外生炉子。五爷,要不要也在畅合楼盘一面炕?”
她有所求,陆靖寒自然会答应,遂毫不犹豫地说:“好,我吩咐魏明找个会盘炕的匠人。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改的?”
杨思楚摇头,“没了,其它的都很好。五爷安心吃饭吧,我不扰着您了。”没一会儿又开口,“五爷,我给您做的袜子合脚吗,要不要再做两双?”
才刚说完不扰他!
陆靖寒却忍不住又笑,“合适,很舒服,我已经穿着了。你不用再费时间做这些,不是要考大学,有把握吗?”
提起学业,杨思楚有些微的心虚,“目前来看把握不大,但是比起去年的成绩好太多了,我会更加用功的。”
“哪个科目拖后腿?”
杨思楚轻轻叹气,“除了国语蛮好之外,其他都一般,尤其算术和物理比少婧差很多。不过我进步很大,现在能听懂老师讲的课了。”
能听懂课了!
陆靖寒一愣,随即唇角弯起,笑意慢慢加深……
第30章 奇怪 如果他过得不好,她就太高兴了……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寂寥的马路上, 街灯昏黄,斑驳的树影透过车窗在陆靖寒脸上投下时明时暗的光斑。
车内也是暗,瞧不清陆靖寒的神情。
可他的心情却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与愉悦。
他也从来没想过, 跟女孩子相处,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听她说话, 就会忍不住欢喜。
小的时候, 跟范玉梅相处多。
范玉梅要强好胜,自己挣扎着与陆家那些男人斗智斗勇, 对陆靖寒要求也严格, 不管是读书还是其它, 都希望陆靖寒能够出类拔萃。
陆靖寒有压力, 也非常努力, 尽可能不让范玉梅失望。
后来跟苏心黎相处的时间多。
苏心黎性格也要强, 他们两人其实很合拍, 都喜欢运动和旅行,喜欢尝试新鲜事物, 但玩着玩着总会因为谁输谁赢、吃法国菜还是意大利菜、乘汽车还是乘火车等琐碎小事争吵。
最严重的是毕业那年。
他学的是机械制造, 更准确地说是兵器制造, 既然学有所成, 肯定要报效祖国;而苏心黎更喜欢留在英国。毕竟,伦敦的生活较之杭城甚至申城都摩登和繁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