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兰咬了下嘴唇,才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你的发绳真好看。”
方秋芙愣了愣,低头看向她的单侧麻花辫,上面绑着一根艳红色的橡皮筋,是她离家随便抓的,比市面上常见的要粗一些。
“你喜欢吗?我还有新的,送你一根,质量挺好的。”
“真的吗?谢谢!”
孙玉一下就不乐意了,蹙紧眉头。她长了双凤眼,脾气一上来特别明显,众人都发现了她不开心。
方秋芙也跟着一惊。
是因为她只送了刘翠兰皮筋?还是什么她不知道的社交规则?其实她还有不少,一人送一根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她怕的是初来乍到,就把宿舍的霸王花给得罪了,那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正欲开口,坐在身侧的孙玉“蹭”的一下就站起来。
她眉毛还扭在一起,语气比刚才扬了三个度,“不行!哪里有新人刚到就给我们送礼物的?咱们可不能不劳而获啊,那是欺负人!”
刘翠兰赶紧解释,“不、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小方同志……我送你两颗我带来的大别针,可以改衣服。”
农场领到的衣物都是均码,大多是按照厂里女工人的标准尺寸打样,对她们这群刚成年的女孩们来说,大多不太合身,有些偏大。
一颗质量好的别针就很实用,毕竟去城里借缝纫机也不是每回都能有的机会,更别说找裁缝改有多贵。
方秋芙懵了。
孙玉却很认真。
在她的见证下,刘翠兰还真的拿了两颗有手掌那么宽的大别针来换。
刘翠兰得了艳红色皮筋,放在手里忍不住搓了两下,笑得眼睛眯起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谢谢,真好看。”
方秋芙想着不能厚此薄彼,反正也从布包里拿了出来,就顺势递给了李向华和孙玉。
“谢谢”李向华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少,直接用行动表示,她递给方秋芙一个薄薄的新本子,“我识字不多,拿着没用,换给你吧。”
孙玉也很开心。她从随身的包里胡乱摸了一通,像抓百宝袋似的,摸了几颗柠檬糖出来,放在方秋芙手心。
“甜的,好吃。”
轮到陈秀萍时,她却“哼”了一声,由着方秋芙伸手递皮筋,却不去接。
陈秀萍不想告诉大家,她心里不喜欢方秋芙。生得那样水灵,又白又俏,一来就占了众人的目光,让她有些嫉妒。
更何况那艳红头绳别的姑娘都有,又不是单给她一个人。
她才不要挑剩的玩意。
“我不要。”
陈秀萍甩下一句话,回了自己的床铺,从枕头下面拿了个鞋垫出来,继续埋头绣花样。
方秋芙倒不觉得尴尬。
众人似乎也习惯了陈秀萍的小脾气,朝她摇摇头。
方秋芙默默将那一版红皮筋收回了布包里,推回自己空荡荡的床位。
“走吧?”孙玉冷不丁来句。
方秋芙对这朵霸王花的快节奏还是不太习惯,问:“走哪?”
“领被子啊!你今晚就准备这么睡?”孙玉指着她空空如也的床位。
方秋芙这才意识到她是想替自己带路,点了下头,跟上脚步。
屋里另外三人刚从农场下工,累得根本不想动,只想赶紧去水房洗澡,便只有她和孙玉两人同行。
踏出门,已近黄昏。
宿舍楼前并没有遮挡物,目光所及之处,唯有远山与草原,霞光吞噬云天,镶上一层暖橘色,像一节缓缓流动的绸缎。
方秋芙仰头,感慨了一句,真漂亮。
漂亮的景物总是让人觉得舒心。
方秋芙对苍川县又生出一丝好感。
刚迈出一只脚,她猛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我写个名字。”
方秋芙找了一圈,在隔壁“13号”的外墙下找到一只白色粉笔,拾起,回到门牌黑板,一笔一划写上。
“方”、“秋”、“芙”
划完最后一捺,方秋芙盯了黑板好几秒。三个利落的白字,再次提醒她,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
“你写字真好看!能不能帮我也写一下,孙是……诶?我的名字也能这么好看啊?秋秋,你简直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孙玉看她的眼神又添了几分天真的崇拜。
方秋芙画上最后一点,回过头拍了拍手,掌心落下飞散的白灰,她道,“你再这么夸,我尾巴怕是要翘上天了。”
孙玉很坦然。
不怪她没见识,主要是每次孙进步让她写字练字,她就发困,写出来的玩意,仓颉都认不出来。
孙玉这个人很简单,她信奉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比如眼前,方秋芙就适合给她代笔,她就适合给小美女开路。
“夸就夸呗,我乐意!这是你的特长!”她语气理所当然。
两人很快路过“4号”宿舍。
方秋芙看了一眼门口的黑板,果然一眼就找到了岑攸宁的名字,他收敛了笔锋,写了一手方方正正的宋体。
“孙同志……”她偏过头。
孙玉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别那么见外,就管我叫玉姐、小玉、玉儿,反正你随便,昵称而已”她几乎能摸到方秋芙窄瘦的骨头,“怎么这么瘦啊,你原来在家里不吃饭的吗?”
“吃得少。”方秋芙答,主要是病了就没胃口。
孙玉看她的眼神更可怜了,还收敛了手中力气,生怕一个不小心,给方秋芙拍碎了。
两人还站在“4号”宿舍前。
方秋芙指了指黑板,“我还有个……朋友,也是一起从沪市过来的,他应该也没领生活用品,我想问问他要不要一起,你介不介意?”
孙玉压根没仔细听她的解释,还在想刚才摸到的肩胛骨,埋着脑袋回复:“行,那一起呗。”
方秋芙点头,叩响房门。
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声音越来越近,她听见吵闹与嬉戏,还有混乱的脚步声。
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来开门的是一个精壮的青年。
他穿了件洗到发白的粗布衫,领口敞开,胸肌胀鼓,双肩宽阔得像隔了道墙。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苍川口音,“哎?真的是个妹子。”
方秋芙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可惜被屋内冒头的几个青年挡住,那目光跟一头头野狼似的。
她问:“岑攸宁在吗?”
脆生生的话音刚落,岑攸宁冷脸拨开人群,“在,走吧。”
开门的精壮青年不乐意了,声音抬高几度,不免有些刺耳,“喂,介绍一下啊!护那么后面,你对象啊?”
房门口的几个青年跟着调侃,“就是就是,藏宝贝呢?”
岑攸宁眼尾扫过去,鸦羽长睫压下情绪,“不是对象,但和你们没关系。”
他运气不好,分到的宿舍只有他一个新来的知青,刚才被这群人夹枪带棒折腾了许久,再好的脾气也不耐烦了。
方秋芙猜到他肯定心中有气,下意识扯了扯他的袖子,担心初来第一天就闹出事,更怕岑攸宁就这么莫名结上梁子。
农场月黑风高,谁知道门关起来会发生什么?
再说那领头的像一拳能抡飞他!
“我没事,别闹僵了,毕竟以后朝夕相处。”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慰,“来的路上你劝我的。”
若是硬要吃一顿打……
方秋芙抬起脸,正视站在最前面的双开门青年,目光重点扫过他的手臂肌肉。
看起来好像真的会被锤飞到雪山顶上去诶!
不行,得救一下。
她忽而开口,“那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秋芙,也是今天新来的,你呢?”
她音色婉转,明明只是普通的自我介绍,偏偏落在这群生活单一的农场青年们耳畔,就莫名挠得人发痒。
岑攸宁微微蹙眉。
他明白她是在为自己解围,不禁懊悔方才太过冲动,一时间没处理好,反倒把她扯了进来。
领头的青年涨红了脸,被她主动回应的举动弄得没了气势,露出原本的少年心性来。
他又是望天,又是瞄地,唯独不敢将视线落在方秋芙脸上。
旁边几位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他们在农场待了两年,每天忙着垦地除草喂猪施肥,哪里有机会和外面的姑娘们接触。
平时本来就没什么乐趣,最近几个月孙主任又不让打牌了,一周一次放风机会难得,劳动日他们只好在窝里闹,斗斗嘴,打打架,不敢真的做出骚扰女同志的事情来。
也就是欺负欺负岑攸宁新来,还不懂。
“咳咳!我我、叫唐、唐敬山……”他声音越磕绊越小,说到名字时就跟蚊子嗡嗡似的,“就是大大大大大山的山。”
“什么?”
方秋芙其实听清楚了,却故意装成没听见,转头看向岑攸宁,微微挑眉,示意他赶紧英雄救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