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一天,算一天,每一天都是赚到。
她拒绝了家庭教师,要求和岑攸宁一起去上学。她拒绝二十四小时陪护,拿上画笔就拖着方潮生去树下写生。
她还要看很多很多书,见很多很多人,经历很多很多新鲜事。
用朱妈的话来说,她是个投在病秧子身体里的小泼猴,闲不下来。
想起在家里的最后一次重病,季姮默默流泪,方潮生背后叹气,朱妈贴身照料,岑攸宁频繁探望,只有她是个怪咖,脸蛋烫得绯红,额汗浸湿枕套,眼睛都快看不清天花板了,还能傻笑着安慰众人。
“有这么多人爱我,已经值了。”
当然,肯定是又要挨一顿骂。
她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里的天花板,没有家里的好看,但也能看。
宿舍瞧着老旧,内里却不破败,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日后她不用挨风吹雨淋,也不会被突然赶出去,还要求什么呢。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凌晨的匆匆告别,闪过卧室窗帘外白玉兰的味道,闪过朱妈亲手出炉的热乎乎包子,闪过她来不及装进行李的画具、闪过……
她就这么仰着脸,在回忆里睡了一个浅觉。
静静的,不声不响。
也不知道隔了多久,她再度睁开眼,室内趋近昏暗。
方秋芙望着眼前陌生的房间,拍拍裤子坐起来。
从现在开始就是新的生活了。
她必须振作起来。
深呼一口气,方秋芙将皮箱平铺,轻轻用中指和拇指按了一下隐形锁扣,听到“咔”一声后,将其打开。
行李不是她自己收拾的,离开前就已经备好,一路上也没开过,连换洗衣服都是提前收在随身的软包裹里。
她还记得离开时,朱妈交代了她好长一串话,“赶路时就别开箱子了,皮革面的灰也别擦,免得遭贼惦记,箱子丢了事小,就怕人出事。随身的布包里面有大小姐留给你的东西,还给你放了十块钱零钞、硬币在系绳荷包里,贴身带!别丢了。另外还有一套换洗衣服,这趟路走得远,肯定中间要歇的,那个时候再换衣服,别像在家里一天一换。换下来的脏衣服,找到机会就去洗,皂角攸宁那里应该有。”
那时候,她只顾着哭,最后还是岑攸宁把她拉上了车。
方秋芙轻叹一声。
她不准备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主要是心里有个数。
揣了一路,终于能看了。
皮箱打开,先是一堆杂物,有她从小用到大的檀木梳,发绳、发卡,还有凡士林、雪花膏和唇霜,剩下大部分都是她常吃的西药,上面还套着东方红医院的白色分装纸袋。
另一侧是衣物,里面有两套夏衣,一套米色的贴身衣和一件深灰色羊毛衫,看起来都是新做的衣服,她从来没穿过,也没印象。
夏衣都是短袖衬衣和长裤,没有裙子。
她摸了一把,一套是薄棉料,一套是粗纱布,花样都很朴素,没有暗纹绣花,简简单单的蓝色。
出来一个月,方秋芙已经明白了很多事,就比如这两套她以前看不出名堂的夏衣——薄棉料那套先别穿,粗纱布那套可以拿出来。
一路火车加卡车,周围人穿的都是这种粗糙的卡其纱布,她没道理穿着精裁的棉衫到处跑,只能和那件羊毛衫一起先放着了。
至于季姮给她留的东西……
她伸手翻了翻,在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凸起来的硬物,像金属,不大。
还没来记得打开确认,就在这时,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女孩们嘻嘻哈哈的声音。
方秋芙快速将皮箱合上,踢到靠墙的一侧,装作刚从炕上下来。
门开了。
一个短发女孩走在最前面,还扭着脑袋给身后几人说着什么。
“只能下次等我再去县里的时候,帮你找找有没有那种夹子了”短发女孩回过神,看向方秋芙,愣了两秒,“……诶?”
身后的三个女孩前后脚进屋,也瞧见了独自在内的方秋芙。
“嗯?新来的吗?”
“你忘了!昨天说的……”
“哦~想起来了。”
方秋芙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朝她们轻轻点了下头。
看来这就是她的室友了。
她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又礼貌说了两句初来乍到的官话,以为初见面就应该这样不咸不淡结束。
然而,她想错了。
走在最前面的短发女孩突然朝她加速跑过来,吓得方秋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她就被人用双手托起脸,撞上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眼神里流露出天然的心疼。
“哎呀!你怎么这么瘦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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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知道是谁拉了下门口的灯绳,宿舍内的灯泡亮起白光。
在过去的几秒钟里,方秋芙脑子里把最好的、最坏的情况都过了遍,也没想过对方会是这般反应。
方秋芙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无措地轻声吐出一个疑问音节,“嗯?”
怎么好像和她想象的农场宿舍不一样?
短发女孩立即松开手,紧张地将嘴唇崩成一条直线,一改刚才大胆的做派,试探询问,“弄疼你了吗?”
她是个急性子,还没等方秋芙吸气说话,又噼里啪啦盖了几句话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这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不会骨折吧……”
方秋芙:“……”那倒是也不会。
后面两个女孩偷笑起来,看来是了解她的一惯行事风格。
房间内原本紧绷的氛围荡然无存。
“哎呀!你们别笑我了,回头我爹知道了,肯定要说我像个土匪头子!”
短发女孩回头朝她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转过头,又向方秋芙扯出一个她认为最友善的笑容,有点僵硬,但并不让人警惕,像草原上清澈的风。
“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孙玉,孙进步是我爹,名字是我娘取的,她说玉是好东西”她嗓门大,后半句话却只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不过我也没见过,可能也没多好……”
孙玉说完,主动拉着方秋芙坐在炕上,活脱脱像个青春版小凤姐,自顾自给她介绍起另外三位姑娘。
“以后我们五个人就是室友了,我年纪最大,今年20岁。”孙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很自信的模样,“你别看我和你一起报道,我其实比她们几个都要了解青峰农场,以前还在初建的时候就来过。”
她又指着三人中最高的那个姑娘,热情地给方秋芙介绍。
“她排咱们宿舍第二,叫李向华,她比我小半年,19岁了。”
李向华也是个短发,小麦色皮肤,看性格很腼腆,她小小声动了下唇,像猫叫似的说了句你好。
孙玉又指着另一个鹅蛋脸的姑娘,皮肤是里面最白最嫩的那个,她扎了两个麻花辫,特意垂在肩膀前。
“她排行老三,叫陈秀萍,和李向华差不多年纪。”
孙玉瞧见陈秀萍眼睛一转,像是翻了个白眼,似乎心中有些不高兴。她立即转过头,压低声音,悄声给方秋芙说了个秘密。
“秀萍脾气怪,你别招惹她,她最近忙着呢,不会乱来的。”
最后还有一个红扑扑脸蛋的姑娘,若是走近了仔细看,还能见到她脸上淡淡的小雀斑。
雀斑姑娘没等孙玉开口,就自己个儿凑过来,握住方秋芙的手,眨了眨眼。
“我叫刘翠兰,年初刚来报道,哦对,我今年18岁,之前是宿舍年纪最小的。”
孙玉抢过话,“你呢?秋秋,你多大?成年了吗?”她瞧方秋芙瘦胳膊细腿的,让人有些看不出年纪。
方秋芙闷了闷。
好热情。
西北人都这么热情吗?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称呼她,家里人都叫她的小名,蓉蓉。她瞧孙玉不像是个坏人,也不想拂人家面子,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方秋芙:“我今年也是18。”
刘翠兰一听和自己一样大,更觉两人亲近了些,又问,“你是几月的?你应该比我小,我是腊月。”
方秋芙:“我是九月。”
刘翠兰乐呵呵笑起来,“那按我老家的算法,你现在才十七岁呢!要等生日过后,你才能算十八,所以以后你就是小妹了,我、我也会照顾你的。”
刘翠兰很兴奋,自己终于不是宿舍最小的妹妹,也能过一把姐姐瘾了!
孙玉没好气道,“得了吧!还照顾别人?你也还是个连被子都叠不明白的臭屁小孩。”
几人又聊了聊彼此的生日月,重新理了遍年龄顺序,又聊了聊家乡,发现除了孙玉,她们都是苍川附近山村出生的原著民。
期间,刘翠兰始终盯着方秋芙。
方秋芙感觉到目光,偏头看她,没说话,无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