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女捕头

第66章


    “你给那家的男人说你是魏家的人?”魏文清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和那天的日光一样温暖。
    被问的人赔笑道:“师爷,那女人耐不住寂寞,主动送上来的,小的这不是不上白不上嘛。”
    魏文清脸上的笑意变大,声音越发温柔:“所以你告诉那男人说你是魏家人?”
    “师爷,您是不知道,那男人是个小官,起初他还对小的趾高气扬,想要将小的打杀,结果一听小的是魏家人,立即吓得屁滚尿流,连那女人都送给小的了。”被问的人满脸得意。
    谁也没看清楚魏文清是怎么出手的,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捂着血流不止的腿间,疼得满地打滚,高声哀嚎。魏文清依旧笑着,他蹲下身去,一把钳开那人紧咬的牙关,将手里布料包裹着的东西硬生生塞进了他的嘴里,让他咽了下去。
    郁忠躲在暗处,看着那人艰难滚动的喉咙吓得瘫倒在地。他看到魏文清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还是如日光般温暖。
    “剁了喂狗。”
    地上那人紧捂的双手下露出一截什么……郁忠牙齿战战,那……那是硬生生扯断的。
    眼前浮现出不同的画面,有魏文清耳提面命警告众人的,还有他心狠手毒惩治底下人的,所有场景不断在郁忠眼前交替来回,令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僵持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随后就有人高声吆喝:“什么人在此闹事?”
    郁忠猛然转头,只见一群皂吏挎着刀齐刷刷跑进盐库,将他层层围在中间,人墙唯一的缺口处走进来一人,高举刺史令牌:“刺史大人有令,凡伪造盐钞者罪同贩私。”
    大乾盐法规定:盗鬻两池盐一石者死,一斗以上杖背,盗刮碱土一斗,比盐一升。(注1)
    话音一落,皂吏就要拔刀涌上前来将郁忠拿下,可他面前的老者却突然抬手,那群皂吏像是得了什么指令似的突然顿住,老者依旧看着郁忠,眼神还是那般灼人:“郁管事,你再好生看看,盐钞的配额到底是多少?”
    郁忠看看老者,又看看将自己团团围住的皂吏,他紧攥着双手将头低下去。可下一瞬,地上“伪造”的盐钞将他脑中紧绷的弦割断,郁忠猛地抬头,皂吏手里泛着刀刃泛着冷光,让他觉得刺目,而他面前这个老者却始终镇定自若,郁忠铁青的脸上突然扯出一抹怪异的笑:“老子说了今年的食盐配额是一百三十石。”
    此话一出,本就一触即发的局势越发紧张,被挡在门外的商户几欲难以呼吸。
    老者眼底的可惜几乎宁为实质,就在此刻,说时迟那时快,郁忠一个箭步蹿到老人身后,一道冷光闪得众人觑眼,那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而他腿边掀起的长袍下独留一个空荡荡的刀鞘。
    郁忠眼中满是困兽做最后挣扎时的孤注一掷。他看出来了,手底下这个人才是这里能做主的,事到如今,与其回去被魏文清折磨而死,倒不如赌一把,横竖死了他也能拉个垫背的。
    老者并未因郁忠的疯狂举动而露出半点害怕神情,他长叹一声,无奈摇头:“郁管事,你这又是何苦呢。”
    “快点,给老子配盐。一百三十石。”郁忠竭力地嘶吼着,两眼充血,青筋爆凸。
    皂吏未得命令不能擅动,魏家小厮僵在原地不敢擅动,库房中是长久的寂静,唯有门外的马儿时不时跺着前蹄,打个响鼻。
    “快点。”郁忠声嘶力竭,他已经发不出高亢的吼声了,鼻翼不断翕动,发出呼呼的声响,他在试图汲取更多支撑他的力量。
    依旧无一人动作。
    郁忠两腮紧咬,他恶狠狠地看着四周无动于衷的皂吏,心下一横,猛然将匕首高高扬起,然后又重又快地朝下一刺,胸腔里发出最后的绝望吼声:“你们不让老子活,那就一起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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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1:《新唐书》
    第63章 日有所思 月凉如水,荒芜山地上,……
    月凉如水, 荒芜山地上,老树扭曲怪异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风声穿林, 传出一阵呜呜咽咽的低鸣,像是无数冤魂以细长锋利的指甲抓挠石壁。
    不知从哪儿突然跑出个衣衫褴褛的女子, 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糊在她脸上、眼上, 可她似乎一无所觉,只埋头往前奔跑。
    月光很亮, 如同白日,可她好似看不清脚下的路, 数次摔倒, 又数次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路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女子一直跑一直跑, 前面却突然出现个拐弯,她几乎停不住脚步,勉强拐过去后眼前又是一条同刚才一样的长到看不到尽头的路。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却让人看不真切,似一团浓雾,女子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下一瞬, 女子在平坦的路上脚下一滑, 她又突然出现在一个看不到底的陡坡上,身体迅速翻滚着往下坠落。砰的一声,终于到底了,女子脑袋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霎时间血流如注, 这一次,她再没有站起来。
    “啊!”一声惊叫刺破黑暗,李扶摇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她浑身发冷,双手颤抖,想要掀开床边垂下的纱帐都十分勉强。
    “公子,怎么了?”睡在隔壁的清霜听到动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慌忙之中连鞋都顾不上穿,提着灯就走了进来。
    李扶摇不断吸气、呼气,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来些,她摇摇头,声音干涩:“做了个噩梦。”
    清霜听后并不能放心,她伸手将风灯挂在金钩上,坐到床边替她把脉,弦脉紧绷如琴弦,细脉如线,结代脉律不齐且时有停顿,的确是惊悸之症。她稍稍松了口气:“公子可是梦见大人了?”
    从前李扶摇每次一梦见旧事就会如此刻一般心神不宁。
    李扶摇却摇头,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披了件衣裳才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天上月亮即将要圆满,同梦中一模一样:“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她一直在跑,好像有什么很恐怖的东西在追她,路太长了,看不到尽头,似乎无论她怎么跑都甩不掉身后的东西,那种感觉让人很无力又很惊恐。”
    “想必是那日九皇子的话让公子费了心神的缘故。”近来并无大事发生,清霜思来想去也就那日的话让她费了神。
    “不是的。”李扶摇伸手贴在自己胸腔处,心脏的跳动已然恢复规律,可那种无力又恐慌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她有些惶然,不晓得该如何形容,“太子的话虽然让人费解,可是清霜,我很清楚,不是这个原因。”
    其实自上次发现益州的账本出了问题,她就隐隐有些不安。
    益州的负责人易知,那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子,就算她真的背叛了她,也绝不会在账目上落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何况,李扶摇私心里觉得,心性坚定到在狐狼窝里待了五年都没有被摧毁的人,不是个会背叛救命恩人的白眼狼。
    她的神情有些凝重,双眉紧皱,缓缓说道:“自从在汜水遇到瑶娘开始,我心中的不安就越发深重,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我忽略了,又好像是前方有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在凝视我。”
    清霜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轻声安慰:“公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瑶娘的经历让人心生恻隐,公子又素来见不得女子遭受这些,想必也是因为不能插手她被拐卖一事而心有愧疚,所以才日夜不安,也至于如今发了噩梦。”
    愧疚吗?李扶摇扪心自问,或许有吧。
    外面起风了,秋风呼呼作响,携带着阵阵凉意,卷起院中落叶上下飞舞,打破院中沉睡般的宁静。
    “大人,伪造盐钞者已然就擒,请大人示下。”扬州刺史府二堂内,刘进正伏案批示治下县所上奏公文,刘山脚步匆忙走了进来。
    刘进并未抬头:“按律处置。”
    无人应话。
    “嗯?”刘进停下手里书写的动作,抬眸凝着刘山,“怎么,还有事?”
    刘山面上一阵为难,最终还是在刘进逐渐不满的眼神中将手里书信举起:“大人,河南道荥阳刺史来函,说是府上侍妾走失,请大人帮忙寻找。”
    “他侍妾走失与我扬州何干?莫不是他的侍妾还能跑到着扬州城来?”刘进剑眉紧锁,看着刘山东支西吾的样子有些不悦,他一把夺过刘山手里的信,飞快地看了一眼,勃然大怒,“竖子尔敢?”
    微微抖动的信纸上,“岳丈”、“爱妾”、“被底”、“交欢”等字眼上下晃动。
    刘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尖锐:“大人息怒,这分明是魏家在要挟您。”
    刘进铁青着脸,他眼里满是挣扎犹豫,拿着信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好半晌,他眼神终于坚定下来,看着刘山一字一顿:“郁忠伪造盐钞,立即判死,从即日起,查封扬州治下所有魏家盐号,将所有私盐一律没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