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氏缓缓步入书房,看着满地狼藉,眉心微紧,嗔了东堰伯一眼:“你说你有甚么天大的火气,把好好的书房糟蹋成这样。”
东堰伯烦躁地将手边的砚台扫开,扶着额沉声道:“最近别让婳姐儿出门,她祖母病重,需要一场亲事冲喜,我从京中适龄的男子里挑了位合适的,婚事无需大办,但需要尽快,此事你去安排一下。”
宁氏看鬼似的瞪向自家夫君:“母亲身体健朗着呢,昨儿还去踏春游园,饭都能吃两碗,哪里病重了。”
东堰伯深深望着她:“府上可能要出事了,我不仅要把婳姐儿嫁出去,还要将她除族,等亲事一了,我会休一封和离书给你,你母族那边或许也会被牵连,所以你不能回既州。”
“我会把你的户籍落到婳姐儿夫家去。”
宁氏久久未能从“府上可能要出事”这句话中回过神,他们东堰伯府三代老臣功勋,哪怕是族中子弟犯了错,陛下也只是惩戒一二,何至于此。
“一定要这样吗?”宁氏话音落下时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东堰伯很轻地“嗯”了声。
宁氏不再追问原因,起身离开了书房,她知道能让伯爷如此郑重言明的,不管是什么事,定然会危及全族。
当务之急,是要保住她的婳姐儿。
宁氏的速度很快,东堰伯府老夫人病重的消息传出后,经大师指点府上需喜事冲一冲,东堰伯为表孝心,给家中婳姐儿匆匆定了亲事。
同时京畿守备军一营二营奉命驻扎矿山,京兆府协助大理寺调查金矿私采案。
这段时间,戚云福被三催三请到大理寺衙署,将大理寺的食堂混了个遍。
那农庄背后的主子并不难查,大理寺早把东堰伯府暗中盯紧,但农庄如今已人去楼空,他们找不到证据,一时也没办法实施逮捕,只能寄希望于戚云福这个最先发现金矿被私采的人。
戚云福自己还要揽功劳呢,怎么可能把线索抖搂给大理寺,于是大理寺的人一来就装乖巧,问啥都摇头。
她目前正在等宝剑从既州传回来的舆图,东堰伯府的原籍就在既州,宁氏母族经营的产业也在既州,这些年商队往来频繁,而且经常借用河运粮道运粮。
虽然登记的是小麦等粮食,可登船时临检的记录在户部粮署的官册上却怎么都查不到。
那名负责登记的粮署主事她私底下查过,明面上与东堰伯府没有任何关系,但那名主事后院有位独得宠爱的姬妾,就是既州人,出自宁氏支脉。
这些绕了九道十八弯的姻亲关系,若不细查还真发现不了。
当然大理寺也不是吃素的,这些线索他们迟早会发现。
戚云福木着脸,给了大理寺食堂一个“难吃至极”的评价,然后全部打包装进食盒里带走了。
大理寺众官员:……
也没人说过,福安郡主是这样的人啊!
第52章 十六岁 戚云福:人与人之间能不能有点……
京中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两件大事, 其一金矿私采案,其二便是东堰伯府嫁女。
尤其是这第二件,让城中百姓津津乐道,那东堰伯为了老母亲, 孝顺到将自己的嫡姐儿下嫁给工部屯田司闻郎中家里的大郎君。
那闻家大郎君倒也是位翩翩公子, 身上还有举人功名, 只是其父在屯田司大半辈子都没挪过位置, 一个从五品的郎中,跟东堰伯府比起来, 家世实在差得离谱。
戚云福这日正在校场练骑射, 宝剑风尘仆仆地从既州回来了,并且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她将既州舆图在圆石桌上展开,语速飞快道:“这是既州最全的舆图,上面标著了红墨的就是宁氏所有的店铺、私人府邸、囤货仓,以及和他们产业相关的地点, 因为实在太广了所以我也没办法都查一遍。”
“但是, 我在既州时查到了另一件事。”,宝石猛灌了一壶茶, 微喘着气,将空了的茶壶放到舆图北角圈起的位置, “这里是李氏宗祠,李家三代功勋,东堰伯更是奉行孝道为先的思想, 可却从来没有请人修缮过祠堂, 六年前李氏族老去世,恭其牌位入祠堂时,他们就有族人提出要扩建祠堂, 给老祖宗塑金身。”
“可东堰伯拒绝了,不允许任何人动祠堂。”
戚云福摸着下巴,“所以你是怀疑藏金之地,就在李氏宗祠。”
宝剑郑重其事:“极有可能。”
宝石拎起茶壶,在舆图上寻思,提出疑问:“马义不是说转运一趟大概四个时辰嘛,假设从农庄出发走官道,除非轻装快马,四个时辰才有可能抵达既州。”
宝剑推了推她脑门:“你忘了农庄出来就是运河嘛,既州有停靠的码头,根本不需要他们走官道。”
戚云福:“看来户部的粮署主事在其中起到不小作用,瞒天过海十多年都没让人查出来。”
“富贵险中求嘛。”,宝剑卸了戎甲坐着歇息,忽而想起方才经过朱雀大街时听到的流言,“郡主,东堰伯府这么着急将婳姐儿嫁出去,难道是预料到即将会出事吗?”
戚云福嗤笑:“东堰伯也不笨啊,当了一辈子伯爷,干的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灭族的罪名,这点未雨绸缪的本事还是有的,他估计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出事前把婳姐儿嫁出去,祸不及出嫁女。”
虽说祸不及出嫁女,可那也得看他犯的是甚么罪名,东堰伯府私采金矿十几年,侵吞了如此巨额的朝廷资产,没准就是抄家灭族,灭三族都有可能。
并不是说将人嫁出去了,就能独善其身的。
宝石凑过去,试探性地说:“那要是除族了呢?”
戚云福扭头瞅她,颇为认同地点头:“极有可能。”
宝剑感叹道:“那做得也太绝了,婳姐儿这一辈子就毁了。”
戚云福脑海里浮现婳姐儿叭叭吐槽苏貌春下嫁六品小官时那不屑的眼神,心里有些复杂,如今她自己亦是下嫁,对外用的还是冲喜名头,这在京中众贵女眼里无疑是极为丢脸的。
李婳那样骄傲的人,却要沦为命妇贵女圈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她恐怕比死更难受。
“我要亲自去一趟既州,你们留在京里,一旦大理寺有动静,就立刻将马义一家人送出京,拿到账本后……”,戚云福犹豫许久,才接着道:“拿到账本后送去给宁氏吧。”
“给伯爷夫人?!”,宝石瞪圆眼睛:“这可是东堰伯府私采金矿的直接证据,给了她岂不是变相销毁证据。”
马义手中的账本虽然重要,但是就算没有,也阻碍不了大理寺那边查案定罪,毕竟铁证如山。
见戚云福不语。
宝剑猜测道:“郡主是因为利用了婳姐儿而愧疚,才将账本给伯爷夫人的?”
宁氏是个聪明人,既知事无回转余地,断然不可能冒险将账本销毁,只会尽可能地利用账本去给自己和婳姐儿争取宽罪的机会。
东堰伯着急忙慌将女儿嫁出去逃避罪责,必惹上面那位不快,这时候如果宁氏主动将东堰伯犯罪的证据上交,或许能平息陛下怒火,给她们母女一条生路。
戚云福眼眸清澈,不解道:“我为何要愧疚?只是我利用过她一次,帮她这回算是扯平而已。”
在戚云福眼里,除了亲近之人,谁都一样,朋友和陌生人只是区别在认不认识罢了。
宝剑哑然,旋即拱手领了命。
戚云福去既州的事并未告诉旁人,可等她登上运船时,却发现甲板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下一刻那人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膝跪行礼。
戚云福:……
如果居韧在这,她真的要拉着他开始吐槽了,真是无语啊!
皇帝怎么知道她要去既州的,还派了亲信鹰十专门来运船这堵她。
“属下奉命护送郡主前往既州。”
戚云福叉着腰,气得眼珠子冒火:“谁跟你说我要去既州了,我就到处玩玩,要去既州你就自己去吧。”
戚云福当即就打定主意,改骑马去,坚决不跟鹰十同行。
有鹰十这个皇帝忠诚的狗腿子在,她还怎么理直气壮地和东堰伯“借”金条。
“郡主。”,鹰十身姿笔挺,不疾不徐道:“陛下说了,不会插手您行事,但既州是东堰伯府的势力盘踞地,您孤身前往,陛下不放心。”
戚云福扯扯嘴角,转了方向往船舱里走,边走边嘀咕:“怎么连我查案的事儿都晓得,到底往王府安插了多少眼线,人与人之间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鹰十听着戚云福絮絮叨叨地嘀咕,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很快运船开拔,春季运河水位开始升高,江水翻腾激流,船只驶出码头后开始加速,宽阔的河面被荡开波浪,偶有春鱼跃出,追着水流游动。
戚云福坐在船尾拿十九骨鞭钓鱼,一鞭子下去,锋利的倒钩精准无误地勾住跃出湖面挑衅她的肥鲈,往上一提甩到鹰十脚边。
颐指气使道:“给我砍了它的脑袋,再热油烹尸撒上香料,我等会就吃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