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下榻处。
李亨刚歇下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外面的喧嚷吵醒了。
张良娣扶他坐起来,披上外袍,韦见素等人已经站在了门外。
“何事?”李亨揉著眉心,语气带著倦意。
韦见素入內,叩首道:“殿下,臣有要事稟报。”
李亨看了一眼这阵仗,脸上的倦意收了几分,冷冷道:“说。”
韦见素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殿下,郭威擅杀臣府家奴,当眾杖责臣子,臣忍了。
然方才,此人竟遣兵闯入臣的车队,强行拉走臣的粮车、宰杀臣的猎犬,臣亦忍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但臣忍不了的是,此人一介校尉,杀宰相家奴如杀鸡犬,夺宰相粮如探囊取物,满朝公卿无人敢言。今日是臣,明日又会是谁?”
他以头抢地,声音哽咽。
“殿下,臣老迈无用,既不能安社稷,又不能护家小,更无力与骄兵悍將相抗衡。
与其尸位素餐,不如早早让贤。臣恳请殿下准臣辞去左僕射之职,放臣归田。”
请辞。
李亨的脸色沉了下来。
韦见素这是在逼他。
宰相请辞,不是小事。
太子监国第一天,首席宰相便掛冠而去,传出去是什么话?朝廷连自己的宰相都留不住,天下人会怎么看?
父皇在位时,你怎么不请辞?偏偏孤监国,你要请辞。
李亨眼中闪过一道杀意,但又迅速掩去,冷冷扫向其余三人。
苗晋卿接上了。
他没有像韦见素那样声泪俱下,而是拱手正色,语气沉痛。
“殿下,臣要说的不是韦相的私怨,而是朝廷的公论。”
“郭威今日一日之內,杀杨国忠、杀虢国夫人、杀御史大夫魏方进、杀韦相家奴,逼杀贵妃。
殿下可知,驛站內外,官员人人自危。”
他压低了声音,“臣听闻,行在內外有传言,郭威正准备清除所有杨党。”
苗晋卿叩首,“臣也曾受过杨国忠恩惠,是否也在杨党之列?臣惶恐,请乞骸骨。”
两个人请辞了。
李亨的脸色更沉,隱约压不住心头的恶火。
房琯看了看时机,最后一个开口。
他不像前两人那般激动,语气反而很平和,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
“殿下,臣不论郭威杀人之事,只说一桩。”
“今夜郭威未经殿下允准,擅自拉走韦相粮车,发放粥食。此事殿下可知?”
李亨微微一怔。
他確实不知道。
房琯继续道:“一介校尉,未奉旨意,便敢擅自调配朝廷官员的物资,自行賑济百姓。殿下,这叫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扎在要害上。
“轻者,叫僭越。重者,叫收买人心。”
“今日他拉韦相的粮,明日他拉陈大將军的马,后日他拉朝廷的军餉,谁能拦他?殿下若不早加约束,此人恐成尾大不掉之患。”
三个人,两道辞表。
此刻,李亨心头的怒火忽然间全部消失,枯坐在榻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听出了这三人的心思。
韦见素是私怨,苗晋卿是借题发挥,房琯是老狐狸,每一刀都扎在最疼的地方。
这三人在“逼宫”。
逼他在郭威和宰相集团之间选一个。
若放在今天下午,李亨根本不会犹豫。
郭威手握禁军,是他坐稳监国之位的基石,几个宰相算什么?
但房琯那番话,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未经允准,擅自调配物资。
收买人心。
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不知不觉扎了进去。
他想起了下午郭威逼他披黄袍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家奴的胆子太大了。
大到让人不安。
今天替他衝锋陷阵,明天呢?
他联想到了逆胡安禄山,父皇待他何等恩宠,可其依然造反南下,令人齿冷。
李亨沉默了很久。
“诸公请起,辞官之事,容后再议。”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韦见素等人心头一松。
“辅国。”
李辅国从角落里闪出来,躬身道:“奴婢在。”
“去,把他叫来!”
……
“郭兄。”
郭威回头。
火光中,不是两个人,是三个。
李辅国躬著腰,丑脸在篝火映照下半明半暗。他身旁站著建寧王李倓,腰佩横刀,目光锐利。
还有一个,是之前送军报的李萼,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稍远处,没有上前,但也没有离开。
李倓先没急著说话,而是环顾了一圈粥棚。
长队,篝火,热气腾腾的大锅,“太子赐粥”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百姓们捧著碗蹲在地上,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安寧。
“做得好。”李倓低声赞了一句,语气真诚。
但隨即,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把郭威拉到粥棚后面,背对人群,压低声音,將方才太子住处发生的事简要说了。
“父亲……动摇了。”李倓咬著牙,拳头攥得咯咯响,“这帮败类,国难当头不思报国,整日只知爭权夺利,蝇营狗苟!该杀!”
李辅国也凑上来,阴惻惻道:“校尉这回怕是不好过。四个宰相联袂请辞,太子刚监国,离不开这些人撑门面。
某家觉著,校尉胆子太大了些,拉粮车的事……唉,眼下得赶紧想个法子。”
郭威听完,面色平静。
没有慌张,没有焦躁,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劳烦大王前面带路。”
李倓一愣:“你不担心?”
李辅国也诧异地看著他:“校尉有对策了?”
郭威淡淡一笑。
“某拉粮车之前,就知道会有这一遭。”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粥棚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正在忙活的钱大壮喊了句:“粥別断,某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跟著李倓和李辅国朝驛站方向走去。
李萼和不知何时也到了的韦应物站在粥棚边上,目送他的背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粥棚前,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那个给他们施粥的將军被人叫走了,纷纷停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来。
没有人喊,没有人拦。
只是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著同一个方向。
老翁放下碗,不由自主地跟著走了两步。
他什么话都没说。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只是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忧虑。
篝火的光拉长了郭威的影子,一直拖到老翁脚下,又隨著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慢慢缩短,最终消失在驛站的门洞里。
老翁站在原地,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