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刀

第38章 丁斌死了


    蒋瓛是真没挡过这种阵仗。
    刺客他挡过,死士他挡过,三品大员他都拦过。
    但一群拖家带口、抱著鸡蛋篮子、嘴里喊著“万神医我腰疼”的老农,他真没挡过。
    关键是他不能亮身份。
    亮了身份,这帮佃户跑得比兔子还快,
    明天整个应天城都知道皇帝的亲军都尉府在给一个民间郎中看大门。那乐子可就大了。
    於是蒋瓛只好扯了件半旧的褂子套上,站在门口充伙计。
    “排队排队!今儿號满了!明儿再来!”
    “凭啥明儿再来?我这膝盖疼了三年了!”
    “三年都等了还差一天?”
    “差!今天东家给报销,明天可不给了!”
    蒋瓛一噎。
    他堂堂亲军都尉府校尉,
    嘴皮子功夫在詔狱里能把犯人说哭,
    此刻竟被一个豁了门牙的老太太懟得无话可说。
    他扭头看了眼院子里的万长发。
    万长发正蹲在台阶上啃冷馒头,一脸生无可恋。
    嘴里嚼著馒头,脑子里转著弯儿。
    这个幕后“东家”,到底是谁?
    不像李善长的手笔。
    李善长这会儿自顾不暇,哪有閒心搞这种弯弯绕绕。
    也不像胡惟庸。
    胡惟庸要搞他,直接派刺客,不会这么拐弯抹角。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有人在试探他的底细。
    用最温柔的方式,最无害的手段,
    把他的人手配置、接诊能力、甚至暗卫数量,全都摸个一清二楚。
    谁呢?
    万长发咬了口馒头,没想出来。
    正琢磨著,蒋瓛忽然收了嬉皮笑脸,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攥著一张窄纸条。
    万长发一看他的表情,馒头就不香了。
    “说。”
    蒋瓛压低声音,弯腰凑近他耳边:
    “丁斌死了。”
    万长发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顿了那么一下。
    然后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怎么死的?”
    “被人宰的。”
    蒋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凶手一个人,摸进詔狱,避开三道明哨两道暗哨,用短刀抹了丁斌的脖子。
    事后被巡夜的校尉撞见,搏斗中身受三处刀伤,
    没有被生擒——咬碎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万长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
    噎得有点疼。
    “身上搜出什么没有?”
    “什么都没有。”
    蒋瓛摇头苦笑:
    “衣服是街面上隨处能买到的粗布衣裳,
    短刀是普通铁匠铺的货色,没有腰牌,没有信物,
    连针线的缝法都查不出地域特徵。”
    万长发沉默了。
    詔狱。
    那可是詔狱啊。
    大明朝最不可能被渗透的地方,直属皇帝,
    由亲军都尉府直辖,进出要三道令牌,
    巡夜校尉全是毛驤的亲信。
    一个人,单枪匹马摸进去,杀了人,还差点全须全尾的走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刺客。
    这是死士中的尖子。
    “毛驤呢?”
    蒋瓛苦笑了一声:
    “你说呢?皇爷龙顏大怒,毛驤跪在文华殿外头,到现在还没起来。”
    万长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丁斌死了。
    他亲手撬开的那张嘴,永远闭上了。
    好在口供和血书已经拿到了,
    好在那份关於凤阳底帐的情报已经传递出去了。
    堪堪算是存了个底。
    但丁斌活著和死了,价值完全不同。
    活人可以对质,可以翻供,
    可以在朝堂上指著李善长的鼻子说出每一笔脏银的去向。
    死人只是一张纸。
    纸这玩意儿,谁都能说他是假的。
    “凶手是谁的人?”万长发问。
    蒋瓛摇头:
    “不知道。但能往詔狱里塞人的,整个大明不超过三家。”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说出口。
    皇帝自己、李善长、胡惟庸。
    皇帝不可能杀自己的证人。
    李善长之前已经试过用毒红烧肉灭口,失败了,这次换了更高明的手段?
    还是胡惟庸?
    丁斌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涂清截粮、万人坑、帐目造假……
    这些事牵连的不只是李善长一个人。
    万长发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赵虎到凤阳了吗?”
    蒋瓛愣了一下:
    “应该快了。锦衣卫的快马比韩国公府的人早出发了两个时辰。”
    “那就还来得及。”
    万长发的语气平静下来。
    丁斌死了,但帐还在。
    只要那棵櫟树下的油布包还在,丁斌这条命就没白搭。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门口依然排著长队的病人,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没什么温度。
    “蒋瓛,帮我个忙。”
    “你说。”
    “去告诉那些病人,今日本院义诊,分文不取。
    让他们把银子省下来过年。”
    蒋瓛一怔:
    “你疯了?不收银子,那东家的钱……”
    “他花他的,我不收我的。”
    万长发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倒想看看,那位大善人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是什么表情。”
    蒋瓛张了张嘴,忽然竖起大拇指。
    高。
    你不是要拿银子试探我吗?
    我不接。你的银子原封不动退回去,你的布局一拳打在棉花上。
    而且义诊的名声传出去,万氏医馆在百姓中的口碑直接封顶。
    损招对损招,阳谋破阴谋。
    蒋瓛转身刚要去传话,又折了回来。
    “还有件事。”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刚才和纸条一起送来的,有毛驤的口信。”
    “念。”
    “原话是——告诉那小子,老子求求他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別给老子再惹事。”
    万长发挑了下眉毛。
    毛驤这是求到我面前了吗?
    我干啥了我?!
    不知道他干啥的还有皇城西丞相府胡府的一位。
    腊梅的冷香被穿堂风裹进书房,混著炭盆底焦木的苦味儿。
    胡惟庸没点灯。
    他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枚玉蝉。捏了大半宿,指尖都磨热了。
    涂节是四更天进来的。
    胡惟庸没看他,盯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问了一句:“影三呢?”
    涂节的声音发乾:
    “回丞相,影三、影六、影九,三人自腊月二十五夜间出发后,至今无一人回信。”
    “詔狱呢?”
    “属下託了刑部的关係查过,詔狱近日新押入的犯人名册上,没有这三个人。”
    “尸体呢?”
    “应天城內外的义庄、乱葬岗,都派人查了,一个没有。”
    胡惟庸的拇指在玉蝉的腹部来回摩挲。
    三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在詔狱,不在义庄,不在任何一个他能想到的地方。
    就像从人间蒸发了。
    这不对。
    影三是他手下排名第三的暗卫,刺杀、潜伏、反跟踪,样样拿手。
    影六和影九虽然差一筹,但也是从尸堆里筛出来的好手。
    三个人同时折进去,要么是碰上了比他们更强的对手,要么——
    是被人设了套。
    “那个医馆呢?”胡惟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