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便衣校尉齐刷刷拱手,
眼神里透著古怪的恭敬。
被当成楼太医找来的帮手了?
也好,只要没暴露身份就行。
不然算失职处分可严重了。
万长发拍了拍被绑的通红的手腕,头也不回抬脚就走。
这帮人出现得太巧,身手步法整齐划一,连应天府衙门都对他们恭敬有加。
就算他再愚钝,也知道这是太子的人了。
俗话说,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老朱家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看来,得想办法离开应天!
万长发回到泥马巷时,才发现家中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药柜倒了三个,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满屋子都是药渣和泥水混在一起的中药味。
他那套蒸馏设备倒是没碎,大概是那帮衙役不认识这玩意儿,懒得砸。
万长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散落的器具。
手术刀没丟。
他数了三遍,四层十六把,外加四把特製的刀柄,一把不少。
这才鬆了口气——
在他眼里,这些东西比他的命都值钱。
“师傅!”
楼英从门口跑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背著药篓的半大小子。
“跑都跑了,还回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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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长发头也不抬地揶揄他。
“师傅,我这叫留得青山在!”
楼英丝毫不觉得丟人,蹲下来帮著收拾,
“我没跑,我出去找人了。
不过,还没等我找到衙门口,就听说您被人截走了。”
“截走?”万长发抬头瞪了他一眼:
“说得我好像是个娘们儿似的。”
楼英不接茬,把药篓往地上一放:
“师傅,王老实还在隔壁躺著呢,他身上那毒——”
“知道,王大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估计也是被胁迫的。
哎,他是谁?”
万长发一抬下巴,看向他身后那个半大孩子。
楼英身后跟著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皮肤黝黑,一米七左右,长手大脚,五官除了那双黑灿灿的眼睛之外,都很普通。
“哦,师傅,他叫青和,这是我从老家带来京城的小廝,
他识字,也懂药材,我把租来的宅子退了,
以后就跟著师傅混了,所以,连带著把青和也带过来了。
青和,叫师祖!”
“师祖好!”
小伙子很懂礼貌,规规矩矩站著叫人还给他鞠了一躬!
万长发像是被烫到了脚一样,原地跳起,双手胡乱在胸前摇晃:
“我去!別別別!什么就师祖?!
我才二十三岁,收了你这个老哥儿做徒弟已经够扎眼的了,
好傢伙,你再给我整这么大个徒孙来,
这太嚇人了。”
谁知一直在万长发麵前好脾气的楼英却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本正经的打躬作揖说到:
“不不不!
师傅,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不能乱了规矩。
这个辈分,是绝对不能乱的,不然,以后传出去,人家会说我们师门没有规矩的。”
“什么师门?
我压根儿也没打算收徒弟,是你死皮...非要跟著我...”
楼英急了:
“错!师傅!
您医术通神,活人无数,然一人之力终有穷时。
我先祖一直教导我——医道非私器,乃苍生之福、万世之功。
师傅难道没听过那句:
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师傅之术,可安社稷、护生民,若仅一身独善,未免可惜。
传一艺而活万命,授一人而安一方,此乃大丈夫济世之举,
正所谓:
一人行医,所救有限;
一脉相传,所利无穷。
上可辅国安民,下可济世活人。
师傅若肯收徒传艺,便是以一人之智,成万世之功,此乃大仁、大义、大德。
他日史书工笔,自有我医门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傢伙!
这一番话说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血脉賁张!
他就说歷史上大名鼎鼎的神仙太公怎么会是一个混不吝,
还有点儿老顽童趣味的粘人精呢!
这才是真正的楼英吧?!
“甭管如何,反正我是师傅的开山弟子是没跑了!
你,青和,就是我的开山大弟子。
咱们师门,现在就已经传了三代了,师傅,您看多好...”
万长发哑口无言,这真是那个史书上的楼英吗?
做学问的,不是都很清高孤傲的吗?
这个像周伯通的傢伙,真的会著书立说?
他微微嘆了口气,摇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走,先把人救了再说。”
“哎,好嘞!”
王家院子里,王老实已经昏迷不醒。
王大婶儿已经哭干了眼泪。
嘴里一直机械的嘟囔著:
“娘对不起你啊,娘对不起你......“
见万长发来,也没个反应。
万长发看了楼英一眼,楼英立刻对青和下令:
”看著她,別让她过来捣乱。”
瞧!
上道儿!
万长发掰开王老实的嘴,又仔细查看了指甲和眼白。
牙齦上那条蓝黑色的线比刚才更深了。
“砷中毒,慢性蓄积,至少三个月。
昨晚有人给他下了催发的药引,加速了毒素爆发。”
万长发对楼英说,
“给我拿绿豆、甘草、土茯苓,再去后院井里打一桶新水。”
楼英飞快地去准备。
万长发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王大婶。
“王大婶,你大儿媳当奶娘的那个贵人,是在皇宫里吧?”
王大婶浑身一颤。
“你的两个孙子,是不是被人带走了?”
王大婶终於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万大夫!对不住!
我是被逼的!
那人说只要我把你骗出来,
等衙门的人把你抓走,就把我两个孙子还回来!
我要是不照做,两个娃就……就……”
万长发从官差出现在巷子口时,就已经猜了个七八分。
他虽然年轻,可三世为人,看人还没走过眼。
王大婶一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
平时树叶儿掉下来都怕砸到脑袋的主
怎么可能会为了银子害人,除非有人胁迫他们。
再联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老朱父子给抓去救人,
那就不难猜了。
他听说过王大婶的大儿媳去给贵人家做奶娘,没想到竟然是去宫里!
这么一想,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王家儿媳在宫里说了自己的神仙医技,刚好赶上太子妃血崩,自己被皇宫里的人抓去救人。
结果自己得罪了太医刘毓,刘毓气不过设计报復。
一切似乎都解释通了,可是,还有一处对不上,那就是——
王老实的毒不是最近七天才下的,最少也得有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前就开始布局?
难道刘毓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成?
那是扯淡!
“王大婶您还记得那人什么模样吗?”
“没、没看到脸,戴著斗笠,声音像个读书人。
扔下一百两银子就走了……”
万长发没再追问。
读书人。
一百两银子。
能调动应天府衙役的关係。
用的还是毒杀刘伯温的配方。
这条线,已经指向一个他不愿意碰的方向了。
楼英端著药碗回来。
万长发接过,先灌了王老实一碗催吐汤,等他把胃里残存的黑血全部呕出,又餵下解毒的方子。
“三天內只能喝米汤。”
万长发擦了手,站起来,
“王大婶,孩子我救不了,但是老实兄弟,我可保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