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武馆正门便开了。
这扇门一年到头开不了几回。
两根石柱上刻的字早被风雨磨平,但今天有人在柱脚摆了两盆铜炭,炭火烧得通红,映著石面上残存的笔画——隱约能辨出“清平”二字。
校场上洒了水,黄土压得平整。石锁、木桩全搬走了,四角竖著旗杆,旗面垂著不动。
没有风。
十八个记名学徒站在场中,分成三排,谁也不看谁。
校场四周围了一圈人。外院力工、膳堂伙计、几个內院弟子,都靠在围栏上看。有人嗑瓜子,有人抱著胳膊,目光在十八个人身上来回扫。
这种目光沈灿见过。弓房送弓去武馆的时候,內院弟子看他就是这种眼神——看一个干粗活的。
他站在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灰皮木牌揣在怀里,贴著胸口,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校场北面搭了一张条案。
案后坐著三个人。中间是李教头,端著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右边是刘管事,手里捏著册子,笔搁在耳朵上。
左边那个人,沈灿没见过。
四十来岁,灰布长衫,背脊挺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不喝茶,不翻册子,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十八个人身上扫。
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在挑货。
李教头放下茶碗,站起来。
校场安静下来。连围栏外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规矩只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三轮。”
“第一轮,站桩。培元桩,一炷香。站不住的,自己走。”
“第二轮,对打。抽籤配对,校场画圈,倒地、出圈、认输,算输。贏的,直接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十八个人。
“第三轮,馆主亲自定。从输的人里挑。挑几个,看馆主的意思。”
有人鬆了口气——输了还有机会。也有人皱了眉——命运捏在別人手里,比直接淘汰还难受。
“有退的,现在走。”
没人动。
“好。”
李教头抬手,旁边一个小廝点燃了香。
“第一轮,开始。”
十八个人同时沉身扎桩。
沈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缓缓下沉。气息从鼻腔吸入,过喉,沉入丹田,再从丹田压到脚底。
培元伏虎桩。
两个多月,每天站。
清晨站,收工站,夜里睡前还要站半个时辰。这个姿势早就不需要脑子去想了,身体自己就会找到那个位置——膝盖的角度,脊背的弧度,脚掌抓地的力道,全是肌肉记住的。
一炷香。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旁边一个矮个子已经开始抖了。码头扛包的,力气不小,但桩功稀鬆。
才过了不到半盏茶,大腿就在打颤,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黄土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沈灿余光扫了一圈。
前排有两个人站得最稳。一个瘦高个,姓方,药铺家的,进馆三个月,桩扎得低,呼吸绵长,面色如常。
另一个叫赵虎,鏢局趟子手的儿子,腰板挺得像根枪桿——那种鬆弛不是装出来的,是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底子。
第一排最左边那个打铁匠出身的周大牛也稳,但他是靠蛮力撑。两条胳膊比寻常人腿还粗,膝盖已经在微微打颤,只是腿也粗,颤得不明显。
沈灿收回目光,闭上眼。
不需要看別人。
他能感觉到气血在经脉里走,从丹田沉到脚底,再从脚底回到腰间,一圈一圈,缓而不断。
这是桩功入门之后才有的感觉——身体不再是一块死肉,而是一条活著的河。
呼吸自然而然地放缓了。不是刻意压的,是身体自己调的。气息一长一短,长的沉到脚底,短的浮在胸口,两股气交替著走,把心跳也带慢了半拍。
匿息。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匿息。这东西练久了就成了本能,跟眨眼一样,不需要想。
条案后面,灰衫中年人的目光停了下来。
他一直在扫,十八个人挨个看,每个人身上不超过两息。但扫到最后一排靠右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不是看桩功。桩功稳不稳,李教头管那个。
他看的是气息。
十八个人站桩,十七个人的呼吸他都能感觉到——有的粗重,有的急促,有的在硬撑。唯独最后一排那个,气息淡得几乎摸不著边。
不是弱。是收著。
灰衫中年人微微眯了一下眼,没说话,目光移开了。
校场边上传来一声闷响。
沈灿睁眼。
那个矮个子倒了。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双手撑著黄土,大口喘气。他抬头看了一眼条案后面的李教头,李教头没看他。
刘管事从耳朵上取下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又过了片刻,第二个人倒了。一个年轻后生,进馆才一个月,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息,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低著头往校场外走。
经过围栏的时候,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那后生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一炷香烧尽。
十八人,倒了四个。剩十四。
条案后面,灰衫中年人的目光又扫了一遍场中的人。这一次,他在沈灿身上停的时间比第一次长。
沈灿睁眼的那一瞬,他看见了。
那个瞬间,气息从几乎感觉不到,变成了正常人的呼吸。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鬆开。
收放之间,乾净利落。
灰衫中年人靠回椅背,拢著袖子,没有任何表情。
李教头站起来:“第一轮毕。淘汰四人,余十四。歇一刻钟,第二轮。”
十四个人散开。有的蹲在墙根揉腿,有的在原地活动脚踝。
沈灿走到校场西南角,靠墙站著。
铁柱从围栏外挤过来,递了一碗水:“少爷,喝口水。婉儿姐一早煮的,小的用布捂著带来的,还温著。”
沈灿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带一点红枣的甜味。
铁柱压低声音:“少爷,小的刚才在外面听了一圈。那个赵虎,从小站桩练拳,底子最厚。方姓那个桩功也硬。其他人……差得远。”
沈灿把碗还给他:“知道了。”
铁柱还想说什么,沈灿摆了摆手。铁柱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这时候,李教头让人端了一只陶罐过来,罐口封著红布。
“第二轮,抽籤配对。上来摸。”
十四个人排成一列,依次从罐里摸出竹籤。签上刻著数字,相同数字的两人一组。
沈灿摸出来的签上刻著一个“六”。
他扫了一眼四周,看见赵虎也在看自己手里的签。
赵虎抬起头,目光正好和沈灿对上。
他手里的签上,也是一个“六”。
沈灿把签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围栏外面,铁柱看见了赵虎手里的签,脸色一下子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