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外那几枚脚印,沈灿没声张。
第二天一早,他蹲下来看了看,鞋底窄,踩得深,站的位置刚好在院门正对面。
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
门框上那点炭黑他也没擦。
留著。
让对方知道他看见了。
吃过早饭,沈灿照常去弓房。
路上他多绕了一截,从长寧街西头那条窄巷穿过去,经过王婶家门口时,听见里头有人在骂孩子,声音中气十足,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弓房里活不多。
昨天赵教头去了內院,今天也没回来,壮汉一个人看著场子,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沈灿进去先把昨天没修完的弓弦接上,又把两张弓坯的弦槽重新修了一遍。
手里干著活,心思却一直在转。
陈三昨晚派人来门口踩点,说明他收到了旧磨坊那边的话,但没被嚇住。
这人在县衙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流民小子放倒他一条腿,他不会怕,只会更想摸清底细。
可他也不会立刻动手。
因为他还没摸清沈灿到底有多少底牌。
这就是那个空档。
沈灿把弦槽里的碎木屑吹乾净,手指沿著槽壁摸了一遍,確认深浅均匀,才放下刀。
空档不会太长。
得在他摸清之前,先把棋走出去。
上午快收工时,弓房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几个武馆弟子从內院方向走过,说话声隔著墙都能听见。
沈灿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大意是馆里最近要办一场內部比试,赵教头在挑人。
壮汉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外探了一眼,嘟囔了句:“又折腾。”
沈灿没接话,只是把这事记下了。
中午歇口气时,他没在弓房吃,而是端著碗去了武馆外院的石阶上。
那地方平时有几个短工和杂役在吃饭,沈灿偶尔也去,算是混个脸熟。
今天他特意坐到了靠里的位置,旁边是个替武馆洗衣裳的老妇人和一个扫院子的半大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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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几口,沈灿像是隨口问了句:“最近馆里是不是要比试?”
扫院子的小子嘴快:“嗯,赵教头说月底前要挑几个人出来,好像是外头有什么事,要派人跑腿。”
“跑什么腿?”
“不知道。”小子摇头,“反正內院那帮人这两天练得凶,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
沈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继续干活。
他一边修弓,一边把手里的箭杆拿出来,趁没人注意时在弓房后头的空地上拉了几组弓。
三石重弓在手里沉甸甸的,弦声闷沉。
第一箭出去,落在靶子边缘。
他调了调呼吸,第二箭往里收了半寸,钉在靶心外一圈。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一箭比一箭稳。
不是准头在涨,是手在变。
这几天跟老秦练伏虎断弓手,腰胯之间那条线越来越清楚,连带著拉弓时的根基也跟著扎实了。
以前拉满弓,肩膀会往上飘半分,现在腰一沉,肩自己就压住了。
他一口气射了三十箭,收弓时手指微微发麻,虎口那层老茧又磨出了新的白印。
面板在眼前一闪。
箭术那行数字动了动。
他没细看,只知道在涨。
收工后,沈灿没直接去老秦铺子,而是先拐了个弯,去了趟长寧街东头的杂货铺。
铺子不大,卖些针线、火摺子、粗盐之类的日用。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姓周,街坊都叫他周胖子。
这人嘴碎,但消息灵通,长寧街上谁家添了口人、谁家欠了债,他比当事人还清楚。
沈灿买了两包粗盐,付钱时隨口说了句:“周哥,最近街上是不是多了些生面孔?”
周胖子眼珠子一转:“你也看出来了?”
“嗯。”
“前两天就有人在我铺子门口转悠,问东问西的,说是找亲戚。”周胖子压低声音,“我一看那手,指节粗得跟铁棍似的,哪是找亲戚的?分明是衙门里出来的。”
沈灿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胖子却来了劲:“你说怪不怪,咱们长寧街靠著武馆,平时衙门的人都绕著走,这阵子怎么反倒往这边凑了?”
“谁知道呢。”沈灿把盐揣好,“周哥,要是再有人来问,你就说不认识。”
“那是自然。”周胖子拍了拍胸脯,“咱街坊的事,不跟外人说。”
沈灿笑了笑,转身出了铺子。
笑意到门口就收了。
周胖子这人嘴碎归嘴碎,但有一样好——他怕武馆。长寧街上的买卖人都怕武馆,因为武馆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靠山。谁要是得罪了武馆,生意就別想做了。
所以,只要让周胖子觉得“衙门的人在长寧街上乱转”这件事跟武馆有关係,他自己就会往外传。
不用沈灿开口。
消息会自己长腿。
到了老秦铺子,天色已经暗了。
老秦坐在门口,手里捏著一截竹管,正往里头塞什么东西。见沈灿来了,头也没抬:“晚了。”
“路上多走了两步。”
“少废话,先削。”
沈灿进去干活。今天的料是两根白樺木,比昨天的硬,刀口得压著走才不会崩。他削了一根,老秦过来看了眼,没骂,算是过了。
第二根削到一半,老秦忽然开口:“你昨晚动手了?”
沈灿手上一顿。
“手腕这儿。”老秦用拐杖点了点他右手腕外侧,“有擦伤。你自己看不见,我看得见。”
沈灿低头看了眼,果然,腕骨外侧有一小片发红的擦痕,是昨晚锁喉时蹭在石磨上的。
“嗯。”他没否认。
老秦也没追问,只是把那截竹管放到桌上,声音淡淡的:“招用出去了?”
“用了。”
“顺不顺?”
沈灿想了想:“不太顺。折臂那一下卡得住,后面两招接得有点硬。”
“硬就对了。”老秦难得没骂他,“第一次用在活人身上,能接上就不错。等你接顺了,那才叫真会。”
他说完,站起来,拿拐杖在地上画了条线。
“今天不练新的。就把昨天那三步再走五十遍。”
“五十遍?”
“嫌多?”
“不嫌。”
沈灿放下削刀,走到铺子后头那块空地上,沉腰,摆步。
一步扣,一步沉,一步贴。
走到第十遍时,腰开始发酸。
走到第三十遍时,腿根像灌了铅。
走到第四十遍时,他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劲路变了。
不是变快了,是变沉了。每一步落下去,像是踩进了地里,拔都拔不出来。腰胯之间那条线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根丝,而是变成了一条绳,把上半身和下半身拴在了一起。
第五十遍走完,他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后背全湿了。
老秦靠在门框上看著,半晌才说了句:“行。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沈灿接过老秦丟来的六文钱,揣进怀里。
临走时,老秦又叫住他。
“你那个事,自己能兜住?”
沈灿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秦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街边修弓的老瘸子。
“能。”沈灿说。
老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去的路上,沈灿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在想。
陈三那边,他已经放了话,也留了印。对方短时间內不会再派人硬跟,但暗地里的试探不会停。
他现在能用的牌不多。
武馆那层关係是最大的一张,但这张牌不能自己打,得让別人替他打。
周胖子会把“衙门的人在长寧街转悠”这个消息传出去。街坊们一传,武馆那边迟早会听到风声。武馆最忌讳的就是外人在自己地盘上乱摸——不管你是衙门的还是江湖的,只要你在长寧街上鬼鬼祟祟,武馆就会不舒服。
不舒服了,就会有人出来看看。
到时候,陈三的人就不是在盯沈灿,而是在武馆眼皮底下晃悠。
这个性质就变了。
沈灿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墙角的枯草沙沙响。远处有狗在叫,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冷光。
这条街上的规矩,不是一个捕头说了算的。
他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