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弓房收工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壮汉把最后一捆废箭往墙角一扔,抬手挥了挥:“行了,今儿就到这。赵教头去內院了,后头没人盯著,早点滚回去,別在街上瞎晃。”
眾人鬨笑著散了。
沈灿照常把案上的木屑扫净,手指在弓架上那几张旧猎弓上一一抹过,確认没什么遗漏,才提著空布袋往外走。
天色发青,风从长寧街口灌进来,吹得人耳根发疼。
街边做买卖的摊子已经陆续点了灯。卖杂粮饼的、卖热汤的、卖糖炒栗子的,都在趁天没黑透前捞最后一茬客。
沈灿走到街口时,脚步忽地慢了半分。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后头有人跟上来了。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盯梢,而是踩著人流的尾巴,不紧不慢地缀著。
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若换作前几日,未必能察觉,可自从老秦教了他那套贴身短打之后,他对脚步、呼吸和站位的感知像是被磨亮了一层。
后头那人离得不近,始终隔著七八步,借著路人和摊子遮挡身形。
耐性很好。
沈灿没露半点异样,只在路过一个烤红薯的摊子时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裹著一件油腻腻的旧棉袄,手正伸进冒热气的铁桶里翻红薯。炉火把一张老脸映得通红。
“来两个。”沈灿把手缩在袖子里,像是单纯馋了口热乎的。
老汉挑了两个巴掌大的,用旧油纸一裹递过来:“四文。”
沈灿付了钱,拿在手里掂了掂。
热意透过油纸往掌心里钻,让冻得发木的手指都有些活过来。
他低头咬了一口,薯瓤滚烫,甜丝丝的热气直往喉咙里钻。
像极了一个在武馆做了一天短工、捨不得多花钱、却又馋一口热食的穷小子。
可他眼角余光却从油纸边沿扫了出去。
街对面,一个瘦高男人正站在卖针头线脑的小摊旁边,像是在低头挑货。棉袄灰扑扑的,肩膀窄,脸颊瘦得往里凹,鼻樑上有一截发白的旧疤。
这人沈灿没见过。
但那双眼睛太冷,冷得不像过日子的人。
沈灿慢吞吞吃著烤红薯,脚步却没往家那边去,而是拐进了长寧街外侧一条卖旧货的斜巷。
那是条绕路的小道,平日里走的人少,尽头连著一片废弃磨坊和荒棚。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吃,像是图清净,也像是想省一会儿回去吃晚饭的口粮。
后头那人果然跟了上来。
到了巷子最深处,风更大,墙角堆著冻硬的破草和烂木板。沈灿把吃到一半的红薯往袖子里一揣,绕过一道残墙,身形一闪,没进了旧磨坊后头的阴影里。
那地方他昨儿从脚行回来时看过一眼。
前头空,后头窄,一旦有人跟进来,转身就得挤过半截塌墙。
最適合贴身下手。
瘦高男人追到磨坊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人不见了。
风从破窗洞里呼呼灌出来,卷得地上的灰土直打转。半边塌掉的石磨斜著压在墙根,阴影黑沉沉的。
男人眯起眼,没急著进去,只站在门口听动静。
呼吸很细。
心也够稳。
“跟了一路了。”磨坊里面忽然传出沈灿的声音,不高,带著点吃过热食后的沙哑,“还不进来?”
瘦高男人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沈少爷果然不笨。”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进来。
脚下踩过碎砖,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我还当你真只是个在武馆里搓弦的病鬼。”
沈灿站在石磨另一侧,半边身子没在暗里,手里什么也没拿,袖口却微微鼓著。
“谁让你来的?”
瘦高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把目光在磨坊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退路,也像是在估量沈灿是不是藏了別的人。
“问这么急做什么?”他笑了笑,牙有些发黄,“不过是想摸摸你住哪儿,晚上走哪条路,跟谁来往。你这么紧张,倒像是心里真有鬼。”
话没说完,他忽然往前一滑。
这一下快得很,脚底踩著碎砖却几乎没声,右手从袖子里一探,寒光一闪,竟是一柄窄窄的短匕。
不是泼皮斗殴用的劈刀。
是贴身扎人的东西。
若换作前几日,沈灿多半只能硬退。
可这会儿,他脚下先一步错开,腰往下一沉,老秦教的那两步像是提前埋在骨子里似的,自己就走了出来。
匕首擦著他肋边过去,割破了一层旧棉袄的布皮。
沈灿左手一搭,正卡在对方手腕上,借著对方前冲的劲一拧一带。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瘦高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手腕像是被铁钳扣住,整条胳膊被拧得往外翻,匕首险些脱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灿右肩已经顺势撞进他胸口,膝盖从下路往上一顶。
“呃——”
男人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珠子都差点突出来,身子本能一缩。
就是这一缩,脖颈前面彻底露空了。
沈灿右手往上一翻,虎口卡住他下頜和喉结,猛地往石磨边缘一压。
砰!
瘦高男人后背撞在石磨上,半口气当场被掐断,眼前都发了黑。
这三下连得极快。
折臂、撩阴、锁喉。
一气呵成。
沈灿自己都能感觉到,动作还不算圆,甚至有点生硬。可生硬归生硬,胜在够狠,够近,也够突然。
他没给对方缓过劲的机会,膝盖死死顶住男人大腿根,右手卡著脖子,左手则把那只被拧伤的手腕按在石磨上。
“我再问一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冰碴子顺著喉咙滚出来。
“谁让你来的?”
瘦高男人被卡得脸色发紫,嘴还硬著:“你……敢动我?”
沈灿没废话,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对方喉结被压得咯咯作响,呼吸一下子乱了。那种窒息感一上来,人再硬的骨头也会先软三分。
“陈头……”
男人终於挤出两个字。
“哪个陈头?”
“陈……陈三。”男人额头青筋暴起,“让、让我盯你……看你住哪……还跟武馆、铁匠铺……有没有往来……”
沈灿眼神冷了下去。
果然是这条线。
县衙那条狗,顺著烂泥巷没摸著人,如今又摸到长寧街来了。
“就你一个?”
“今儿、今儿是我。”男人喘得厉害,“另外两个盯別处……我只管跟路……”
沈灿盯著他看了两息,手却没松。
这种人嘴里的话,只能信一半。
他腾出左手,直接在男人怀里和腰间摸了一遍。先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硬牌,冷冰冰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著县衙快班的暗记。又从內襟摸出一小张折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只写著几行短句——
长寧街后巷。武馆弓房。老瘸匠。
字不多,却把他这几天的路数记得七七八八。
沈灿把纸条看完,重新折好揣进自己怀里。
瘦高男人喉头髮紧,眼里终於露出一点真慌了:“东西你拿了……放我一马……”
“放你一马?”
沈灿看著他,忽然笑了下。
笑意却一点都没到眼底。
“可以。”
男人眼睛刚一亮,下一瞬,沈灿抬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他胃口上。
这一下不算花哨,纯是桩功磨出来的死力。
瘦高男人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嘴里酸水都往上翻。还没缓过劲,沈灿已经把那块快班铜牌按在他胸口,低声道:
“回去告诉陈三。”
“长寧街这边,他伸一只手,我就剁一只手。”
“想摸我住哪儿,可以。下回再派人跟,记得先把棺材备好。”
说完,他鬆了手,往后一退。
瘦高男人捂著脖子和肚子,半跪在地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明显还想放句狠话,可一抬头对上沈灿的眼睛,硬生生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武馆里那些年轻学徒打贏了架的狠。
是真的想过要不要杀人的眼神。
男人踉蹌著爬起来,捡也不敢捡那把掉在地上的短匕,扶著墙就往外跑。
脚步乱得像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
一直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沈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有汗。
手指也在微微发麻。
第一次真正把老秦那三招用到活人身上,和对著空地走步子到底不一样。
尤其刚才锁喉那一下,他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脖子在掌心里绷紧、挣扎、发抖。
只差一点。
再多一分力,这人今晚就得死在磨坊里。
沈灿低头,把地上那柄短匕捡了起来,用布裹好塞进布袋。
又把没吃完的那半个烤红薯从袖里掏出来,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了两眼,还是咬了一口。
甜味还在。
只是凉透之后,像掺了点灰。
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把他棉袄下摆吹得直摆。
沈灿把剩下那半个红薯三两口吃完,转身出了旧磨坊,没再沿原路回去,而是绕著外街多兜了两圈。
一直確认后头再没人跟,才拎著布袋回了长寧街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