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透。
沈灿到老秦铺子的时候,门板只开了半扇。
里头一盏豆油灯,火苗晃了晃。
老秦坐在矮凳上。长条木案上六根白樺木料,粗细不一。
“今天这批箭杆,你削完。”
头也不抬。
沈灿扫了一眼那六根料子。比昨天那两根粗了一圈。
“六根?”
“苍州卫催得紧。”
老秦拿起一根箭杆,灯下转了转。不一样——更长,更重,箭头部分的木芯削得笔直,像根铁芯。
“野战標准。”
搁下。
“弓房里那些练习弓用的箭杆,到了战场上一折就散。”
沈灿没吭声,抄起一根白樺木料。
刮刀贴著木纹走。木屑捲起来,一层一层往下落。
老秦在旁边看著,不吭声。
两根削完,老秦接过去摸了一遍。
没说话。
继续。第三根,第四根。
第五根的时候,沈灿的手顿了一下。
料子根部有道暗纹,顺著木纹走了一圈,像道伤疤。试著削了一刀——木屑卡在纹路里,刀刃走偏了。
“停。”
老秦伸手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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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卡住了。”
沈灿把刀退出来,看那道暗纹。
“纹不对。”
“这叫死纹。”
老秦把箭杆拿过去,对著灯光照了照。暗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像条蛰伏的蛇。
“白樺长了三十年,木芯早就硬了。但有些年份雨水不好,木芯长不实。这一圈纹,就是那年缺水留下的。”
沈灿盯著那道纹。
“这种料子能用在野战箭杆上吗?”
老秦没答。把箭杆扔到废料堆里,重新拿了一根递过去。
“这批料子是苍州卫弓营定製的。不是剿匪用的。”
沈灿接过木料,没动。
剿匪用的是练习弓,轻弓轻箭,断了就断了。
野战不一样——三石以上的重弓,一箭能穿透两层皮甲。箭杆中途要是折了,弓手就剩半截断弓和一条命。
“北边又出事了?”
老秦的手顿了一下。
“问这么多干什么?”
沈灿继续削箭杆。没答。
老秦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
第六根削完,窗外已经透亮了。
老秦把六根箭杆收进筐里,数了一遍。从腰里摸出十八个铜板,数了三遍,搁在案角。
“六根,三文一根。三天的工钱。”
沈灿把钱收进布袋里。
“明天还是六根?”
“多削少削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拐棍在地上点了一下。
“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沈灿抬起眼。
老秦的目光很平,像一潭死水。
“你在弓房搓弦的时候,手上那个桩的架子——你以为別人看不出来?”
沈灿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老秦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著他。
“培元伏虎桩。內院正儿八经的筑基法,不是外院那些杂鱼能学的。你从哪弄来的?”
沈灿没吭声。
老秦也没回头。
“苍州卫弓营十九年,我见过不少外院弟子偷学內院功法。能偷到的,十个里面九个练歪了。架子歪了,呼吸就歪。呼吸歪了,经脉就歪。经脉歪了——”
转过来,看了一眼沈灿的腰。
“你这套桩,架子没歪。”
沈灿没动。
老秦走回来,在案角坐下。枯瘦的手指在箭杆上敲了敲。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收外院的徒弟?”
沈灿摇头。
“因为外院的骨头已经定了型。十六七岁进外院,站了三年桩,架子早就磨死了。再学新东西,学的只是皮毛,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
看著沈灿。
“你不一样。你的架子还能调。”
沈灿的呼吸顿了一下。
老秦从案角拿起那根野战箭杆,在手心里横了一下。
“这批箭杆是给前线的。前线每天都在死人。苍州卫弓营的老底子快打光了,新补上来的兵,有一半连弓都拉不开。”
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
“弓营弓手死在近战上的,比死在敌弩下的多三倍。”
沈灿没吭声。
老秦把箭杆放下。
“所以今天,我要教你一个东西。”
站起来,走到铺子中央那块空地上。
“把你那个伏虎桩摆出来。”
沈灿顿了一下。
老秦的目光很淡,但里面有一层东西,像刀背上的寒光。
“摆出来。让我看看你能站多稳。”
沈灿走到空地上,沉腰。
培元伏虎桩。
腰沉下去的时候,气息在体內走了一条直线——从脚底到头顶,像根绷紧的弦。
老秦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久到沈灿额头开始渗汗。
“收。”
沈灿站直。
老秦没吭声。绕著沈灿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腰上、腿上、肩上扫了一遍。
“架子是对的。呼吸差了一点。”
伸出手指,在沈灿腰侧点了一下。
“这里。你站桩的时候,气走到这里会顿一下。不是憋气,是顿。像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
沈灿没吭声。
老秦收回手。
“你练这套桩多久了?”
“三个多月。”
“吃了多少肉?”
沈灿顿了一下。“没算过。”
老秦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你底子不错。十六岁能站到这个程度,不算差。”
退后两步。
“但光会站桩没用。弓手上了战场,敌人不会等你摆完桩再动手。”
沈灿没吭声。
老秦走到墙边,从角落里摸出一根削好的白樺箭杆,在手里掂了掂。
“你知道弓手最怕什么?”
沈灿想了想。“弓断。”
“对了。弓断了之后呢?”
沈灿没吭声。
老秦把箭杆横在身前。
“敌人衝过来,三步之內。你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做了一个动作——左手横架,右手往下一劈,整个人重心突然往前窜了一步。
“弓手近身,第一课不是打。是跑。”
沈灿看著那个动作。
老秦的脚底下像踩著什么东西,重心往前送的瞬间,身体已经移出去了半丈。
“先跑。跑不掉的时候,再动手。”
把箭杆扔给沈灿。
“今天教你第一个步法。弓手保命步,不讲花架子,只讲活命。”
沈灿接住箭杆。
老秦站回空地中央。
“站好。看我的脚。”
抬起左脚,慢慢放下去,重心隨著转移。然后右脚跟上,整个人往前移了一步。
“左脚先动,重心跟著走。右脚落地的时候,左脚已经抬起来了。”
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沈灿在旁边看著。
第三遍的时候,老秦停下来。
“你来。”
沈灿走到空地上。
左脚先动,重心跟著走。右脚落地。左脚抬起。
“慢。”
老秦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再慢一倍。你现在不是走路,是趟泥。每一步都要让脚底板完全贴地,感受地面的硬度。”
沈灿把速度压下去。
左脚抬起,悬空,慢慢往前移。落地的时候,整个脚掌贴在地上。然后重心过去。右脚抬起。
“对。”
老秦点了一下头。
“记住这个感觉。战场上弓手逃命的时候,脑子里不能想別的。只能想下一步脚落在哪。落在硬地上还是软泥里,是草堆还是石子堆。这些都会影响你跑的速度。”
沈灿又走了一遍。
“再来。”
第十遍的时候,沈灿额头全是汗。
不是因为累。每一步都要想,每一步都要判断,每一步都不能错。
“够了。”
老秦把他叫停。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卯时来。带上你的刮刀。”
沈灿把箭杆插回木料堆里。弯腰的时候,面板跳了一下。
【伏虎断弓手(未入门):1/10】
步法算在伏虎断弓手里面。
老秦已经在收拾案板上的东西了。拐棍点地的声音很轻。
“明天带两文钱来。”
“木料钱。”
沈灿跨过门槛。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
往弓房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突然停了一下。
老秦今天说的那些话——野战標准,弓营老底子快打光了,前线每天都在死人。
还有那句——不是剿匪用的。
剿匪是小事。苍州卫的弓营是用来防大梁的。
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
回到屋里,苏婉正在缝一件旧袄子。铁柱靠在墙根打盹。阿水往炉膛里塞柴,瘦猴不知道去哪了。
沈灿走到屋角那块空地上,没有站桩,只是站了一会儿。
面板没有再跳。
今天只涨了一点。但那一点是在学步法,不是站桩。
方向对了。
苏婉把缝了一半的袄子放下。
“少爷,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弓房没活了。”
沈灿在炕沿坐下。
铁柱睁开眼:“少爷,那个人今天又没来?”
“什么人?”
“前天那个。站在巷口看了我一路的那个。”
沈灿没吭声。
铁柱又说:“瘦猴说他今天往南边去了。可能是换了个人盯梢。”
沈灿低下头。
铁柱继续说:“少爷,要不要我跟瘦猴晚上去把他揍一顿?”
“不准。”
声音不高,但铁柱不敢动了。
“明天铁柱走北边的路,瘦猴走南边。阿水守著门,苏婉別出门。”
站起来,走到屋角,沉腰。
培元伏虎桩。
面板没跳。但脚底下踩著老秦教的步法——左脚先动,重心跟著走,右脚落地,整个脚掌贴地。
三步之內,敌人衝过来。
但如果跑得够快呢?
站完一炷香的桩,睁开眼睛。
苏婉已经把今天的一百零六文掏出来,和铁柱阿水的凑在一起。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三文。”
铜板倒进大陶罐。连响了好几声。
瘦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门口,眼睛盯著巷子里的黑暗。
沈灿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门閂又检查了一遍。
明天卯时,老秦铺子。
先学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