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沈灿从米粮铺里扛出了一袋三十斤重的糙米。
米袋子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草绳勒得锁骨生疼。
他又拐去屠户那儿切了半扇板油,用草绳一系,掛在米袋上,滴滴答答地淌油。
走到街角时他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看对面杂货铺的招牌,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来两斤石灰,乾的。”
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正拿抹布擦秤桿子,闻言瞥了他一眼。
“墙皮脱了?”
“嗯。”
瘦老头没再多问,弯腰从柜檯底下拎出一个桑皮纸包,往秤盘上一搁,拨了拨秤砣,扎紧递过来。
沈灿接过纸包,顺手塞进米袋底下,扛起东西出了铺子。
风又大了,扬起的雪沫子打得脸疼。
他眯著眼赶路,拐过巷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墙根底下窝著个缩脖子的苦力,便没多停,加快脚步钻进风雪里。
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城隍庙时,天已经黑透了。
破木门嘎吱一推,庙里三双眼睛齐刷刷亮了。
铁柱跑过来接米袋,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苏婉二话没说,拿起豁口陶罐到外头舀积雪。
瘦猴和阿水蹲在火盆边,眼珠子死盯著那半扇板油。
没一会儿,破庙里飘出一股油脂混碎米渣的焦香。
沈灿端著碗,靠在供桌边上,跟他们一块吃。
粗糲的糙米粥磨嗓子,但板油化开之后漂在上头,一口灌下去,胃里的酸水总算被压住了。
铁柱吃得最凶,一碗粥下去又去舀第二碗,被沈灿用碗底敲了一下手背。
“省著点,要吃好几天。”
“哦。”铁柱訕訕地缩回碗。
“少爷你以前要是吃这种粥,怕是得拿碗扣厨子脑袋上。”铁柱嘿嘿笑了一声。
沈灿翻了个白眼:“本少爷以前不懂事,现在觉得这玩意儿比百花楼的蟹粉汤还香。”
苏婉在一旁低头笑了一声,没吭气。
沈灿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刮乾净,碗一撂,用手背抹了把下巴。
“瘦猴,阿水。”
两人正低头扒粥,听到叫名字抬起头来。
沈灿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十文一摞,分別拍在两人手心。
瘦猴手一哆嗦,铜板差点掉地上,赶紧攥住。“少爷?”
“明天起別去烂泥巷捡柴了。”沈灿蹲下来,压低声音,“你到大码头蹲著,看哪家商行的大船在装生铁,官府漕船一天往城外跑几趟,记清楚,晚上回来跟我说。”
瘦猴不懂看这些干嘛,但他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沈灿又拍了拍阿水的肩膀,低声交代了几句。阿水嗯了一声,把铜板攥紧了。
吩咐完,沈灿站起身,走回火盆边坐下来。
白天皮货商的抱怨、铁匠铺门口的爭吵、街上越来越少的肉摊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个所以然来。
想也没用。哪怕手握四两银子,赵黑疤那吃人的恶狼目光也还悬在头顶呢。
沈灿把钱袋塞好,靠著墙根闭上眼。
夜深的时候,铁柱三人抱团睡了,打著细碎的呼嚕。
风颳得窗户纸扑簌作响。
沈灿一个人坐在火盆旁边,把白天买的石灰纸包拆了。
他找了块拳头大小的圆石头,就著火盆边那点亮,把灰块一点点碾碎。
碾一会儿停下来听听动静,確认没人醒,接著碾。
碾完之后,他撕了几条旧布头,缝成窄袋子,灌满石灰粉扎死口,分別绑在袖管里衬和腰带內侧。
试了两下,確认手腕一抖就能甩出来。
做完这些,沈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甩了甩髮麻的腿,重新摆开养生桩的架子。
破庙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外面的风声,和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站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两条腿酸得像灌了铅水,小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颤。
但肚脐底下那一团热气比前两天站桩时明显多了不少,暖烘烘的,顺著腰脊往上躥。
他闭著眼,在心里默默看了一眼面板。
【技艺:养生桩(未入门)】
【进度:(48/100)】
又涨了三个点。
沈灿咬著牙没松架子。
不过身体实在撑不住了。膝盖一软,他一把扶住供桌才没栽下去,张著嘴大口喘粗气。
“妈的……这破身子。”他骂了一声,抹了把额头的汗,靠著墙根慢慢出溜下去。
……
第二天清晨。
沈灿刚推开门,就发现门板上被人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圈里是个“催”字。
铁柱蹲在门口,铁青著脸:“后半夜有人来的,我听著门板被人拍了两下,等我抄傢伙出去,人已经没影了。”
沈灿盯著那个黑乎乎的“催”字,面色一沉。
这是无声的警告,赵黑疤隨时可能带人来强拖婉儿抵债。
“少爷……”苏婉站在身后,声音有些发抖。
沈灿转身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门板上,而是落在自己手背冻裂的伤口上——
那是昨天夜里把铜钱缝进棉袄时划破的。
“没事。守好家,今天我去內城一趟。”沈灿扯了扯嘴角,將木门重新带上。
他踩著咯吱响的积雪,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清平武府门口。
隔著老远就闻到一股子汗酸味。
红漆大门敞著,里面是一片宽阔的青砖演武场,十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在打沙袋、举石锁,拳风呼呼作响。
沈灿在台阶底下站住了。
身上冬衣带著泥点子和暗红血渍,头髮用一根草绳胡乱扎在脑后,跟里头那帮穿练功服的弟子一比,寒磣得像个叫花子。
演武场上有人回头瞅了他一眼,又瞅了一眼,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噯,那不是沈家那位?”
“可不是嘛,以前来这儿都是拿鼻孔看人的。听说家被抄了,跑乱坟岗那边住去了。”
“那他跑这儿来干嘛?”
沈灿没搭理。
以前原主在这武馆砸了五百两银子,第三天嫌站桩腿酸就翻墙跑了。
这帮人记性好著呢。
一个眼角带疤的青年从人堆里晃过来,手上拋著个石锁,嘴里嗑著什么东西,模样挺悠閒。
他走到离沈灿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上下打量一番。
“沈大少爷,这是吃不上饭了?我们后院狗食盆里还有点骨头渣,要不要?”
身后几个人笑了。
沈灿心里骂了句“傻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侧身从这几个人旁边过去,朝武府侧厢那个最偏的登记口走。
刀疤青年愣了一下,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嘴角的笑僵了僵,又冲沈灿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嘿,我说话呢,聋了?”
沈灿没回头。
登记口是个窄房间,柜檯后面坐著个驼背老头,面前摆著算盘和一摞发黄的帐本。
沈灿把怀里仅剩的几块散碎银子掏出来,搁在柜檯上。
卖狼皮的四两,刨去买米买油的开销,就剩这么点了。
“进馆学武,哪个最便宜?”
老头拨算盘的手停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盯著沈灿看了两息。
“最便宜的?外院的记名学徒,三两银子一个月。”老头声音嘶哑,“只教一套最基础的熬打桩功,不包吃不管伤药。一月內要是连皮肉都没练厚实,就趁早捲铺盖走人,武馆不养废物。”
沈灿想了想,把银子往前一推:“就这个。”
老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满身的泥点子,半晌没吱声。
“你是沈家那个……”
“嗯。”
老头摇了摇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最廉价的灰皮木牌,上头刻著个编码,边角磨得溜光。
“可惜了。当年你爹交了五百两,亲传弟子的名额,武科举荐的文书都给你备好了。你倒好,第三天嫌累翻墙跑了。”
老头把木牌往柜檯上一拍。
“如今拿著三两银子回来当最底层的学徒,自己选的路,咬著牙走吧。”
沈灿拿起木牌,没有急著走。
他低了下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老先生说得对,以前是小子不懂事,把我爹一番心血全糟蹋了。”
老头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沈灿攥著木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可我爹没了,沈家就剩我一根苗。总不能让他老人家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窄房间里安静了一息。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盯著沈灿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原先那点漫不经心慢慢收了起来。
他重新低下头拨算盘,嘴里闷闷地蹦出两个字。
“好自为之。”
沈灿朝老头欠了欠身,转身跨过门槛。
演武场上拳风呼呼带响,汗气和灰尘搅在一起,扑了他一脸。
沈灿攥著那块油腻腻的黑木牌,看著那些练拳的武徒,迈步朝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