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发家日常

第112章


    这世上, 有一些人最乐见天之骄子跌落高台,低贱如泥巴。
    使臣便是如此,他姓杜名荣贵, 极善钻营,未投入河间王麾下做幕僚之前,也曾考过朝廷的功名, 得秀才后便屡试不中,一贯认为他是怀才不遇,不似某些家学渊源的公子哥儿得天独厚仍旧废物一个。
    乱世来临, 朝廷昏暗,处处腐败,考场历来是以权谋私的重中之重, 便又为他添了一道理由。
    魏堇这种少年时期的才名,在他看来,不过是魏家对子孙铺路宣扬出来的,实际定然是名不副实。
    如今魏家在低, 他却在高,正证明了这一点。
    杜荣贵看着魏堇变脸, 眼里露出明晃晃地快意,口中却虚伪道:“河间王本就看重你的才能, 得知你们是魏老大人的遗孤, 很是吃了一惊……”
    魏堇没有否认他是魏家子, 只冷眼看着他冠冕堂皇。
    既然对方说出来,必定是查探过,他认或是不认根本不重要。
    “天下学子,满朝文武,无人不敬仰魏老大人才学品德, 河间王亦是如此,可惜……”杜荣贵表情惋惜,刻意停顿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堇一眼,“老大人晚节未保,实在令人唏嘘。”
    魏堇面无表情,咬紧牙关,两腮紧绷。
    杜荣贵戏谑的视线扫过他的面颊,似是在欣赏他的强撑之态,“河间王极为魏老大人痛心,也想要照拂魏家一二,知道吕校尉心仪的是魏老大人的孙女,其实已不反对两人的婚事,只是如今这时局,他也不能寒了追随他的人心,魏小郎可能理解?”
    他话语里,皆是对魏璇的轻慢,毫无所谓的“敬重”。
    魏堇至此才冷声道:“我们何曾与吕校尉谈过婚事?不过是萍水相逢,杜大人在鬼话连篇什么?”
    杜荣贵黑脸,讥讽:“魏小郎何必再虚张声势?以魏家如今的境况,能和吕校尉结亲,是高攀。”
    魏堇扯起个冷笑,“在下一贯言说,皆是高攀不起,杜大人听不懂吗?若河间王麾下皆如杜大人一般货色,实在令人唏嘘。”
    “你!”
    魏堇竟然敢如此刻薄,这样的态度和杜荣贵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气得脸色青红,随即便又露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色,试图争回一局,“魏小郎再是牙尖嘴利,也改变不了魏家如今的落魄,你们当初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又得罪了人,不得不狼狈离开,如今河间王收容魏家,你们便该识时务一些。”
    魏堇面色不变,反唇相讥:“既然查到些许,便该知道我有几分手段,否则堇不过是个小人物,值当河间王如此大费周章?杜大人莫要再提‘义女’之事,我阿姐高攀不起。”
    他针锋相对,似是失了淡定。
    杜荣贵一下子想起他的任务,他不是来看魏家笑话的,背后一凉,语气和缓如初,傲慢仍在,“秦太守尚且不能护你们周全,魏家旁的故交怕是也避之唯恐不及,河间王对你看重,若是不抓住,就是错失良主,魏小郎甘心吗?”
    他看魏堇未有动容,继续道:“济阴起义之事,依河间王之见,也不全是你父亲之责。乱民寇暴,你父亲虽有罪过,魏家却罪不至此,昏君如此苛待老臣,寒天下臣子之心,寒魏家之心,魏小郎甘心沦落至此吗?不想为魏老大人正名吗?”
    “你若是要与我叙旧,我与你无旧可叙,你若是有什么目的,今日也只能失败而归。”他始终在东拉西扯,不入主题,魏堇不想再与他多言,直接起身,“来人!送客!”
    门外,“小厮”江子应声。
    杜荣贵老神在在,“魏小郎该是最清楚,正义掌握在权力之下,一旦河间王成大事,便可为魏家平反,如今只需你们向河间王投诚,河间王便愿意收魏家被退婚的女儿为‘义女’,还会替她谋一门好婚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江子推门进来,听到这一番话,眼神震惊,停在门口,看魏堇脸色。
    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非亲非故之人岂会无缘无故送上厚礼?
    他一直在提“婚事”,所图谋之事必定就在魏璇,偏又不愿意直说……还用说什么,不是傻子就知道里面有问题。
    魏堇问都不问,冷冷地瞥向江子,语气冰到骨子里,“送客!”
    江子立马上前,抬手道:“杜大人,请。”
    杜荣贵脸面严重受损,沉着脸坐在原处,“魏小郎想清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堇亦回道:“我也敬告河间王和杜大人一句,朝廷讨伐叛臣,若再添逼迫魏家这一道,群情激奋,河间王的大事恐怕要中道崩殂。”
    他口说“敬”,实则警告他们,纸包不住火,威逼于他无用。
    杜荣贵闻言,一吹胡子,拂袖而去。
    江子看了魏堇一眼,匆匆跟上。
    魏堇看着使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刻意表现出来的激愤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冷意。
    不多时,外头响起一片嘈杂。
    “你们想干什么!”
    “后院闲人勿进!”
    “不行!惊扰女眷,你们当得起吗?”
    “再不退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男男女女的声音都有,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十分混乱。
    魏堇坐在书房内,并未出去。
    随即,院子里响起厉蒙雄厚的声音,“我看哪个敢在县衙闹事!”
    后院是魏堇他们围起来的地盘,除了彭鹰夫妻,连彭家其余人都不能轻易进入,他们开了后门,平时若是要出去做什么,都走后门。
    厉蒙猿臂狼腰,身形高大,杵在院门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虎目一一瞪视过去,“是你?还是你?找死?”
    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群十几个着装制式统一的士兵不由地后退。
    江子等人本就分毫不让,此时有厉蒙,更是狐假虎威,怒目而视,就连胆子比较小的赵双喜、柳儿都拿着棍棒挡在院门口。
    搁在从前,他们是万万不敢与官吏对峙的,如今纵使心里慌乱,也强撑着气。
    他们如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河间王的使臣为什么忽然发难,可魏堇教过他们许多,他们知道,后院不只是一个小院子,这道门是他们要守住的底线。
    后院里,魏璇、詹笠筠和五个孩子都待在林秀平的屋子里,担忧的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外。
    彭鹰和彭家人以及彭鹰手下的士兵站在院子周遭,没有参与到其中。
    杜荣贵站在后方,见魏家下人都敢跟他对着干,气得大骂:“我是为河间王办事,你们胆敢阻挠?”
    翁植也听到动静,从前衙赶过来,一派文人风度,明褒暗贬道:“河间王是成大事之人,岂会教手下人强闯女眷住所这等强盗行径?”
    厉蒙走出去,越靠近越是高大凶悍,“河间王教你闯人后院?嗯?!”
    河间王当然没教,这是杜荣贵自己的命令。
    他吓到,不敢和厉蒙硬碰硬,瞥向彭鹰迁怒:“彭县尉!你难道也要违抗主上的命令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彭家父子看向彭鹰,眼神有些许不安。
    彭鹰镇定道:“我们的职责是安定燕乐县,杜大人不是彭某的上官,没有主上的指令,也没有缘由,我们岂能在县衙妄动,置燕乐县的安危于不顾?”
    河间王手下派系众多,彭鹰投奔的人跟杜荣贵不是一路人。
    是以彭鹰言语客气,不过分毫不让,“杜大人若是不急,我这就快马加鞭请示主上,几日便可回。”
    杜荣贵语塞,连忙制止:“主上忧心前线,怎可再拿后方来烦扰主上?”
    彭鹰不解,“杜大人前来,到底为何事?”
    杜荣贵哪好说他拿着鸡毛当令箭,趾高气扬地在魏堇面前耍威风,把能够威胁魏堇的把柄提前扔了出去,原本要办的正事儿倒是一点儿进度没有。
    若是该办的事没办好,他如何对河间王交代?
    杜荣贵不得不改变态度,叹气道:“彭县尉,我可以退一步,不进后院,但是人不能撤,具体缘由,我们得借一步说话。”
    彭鹰看向翁植。
    厉蒙等人也看向翁植。
    他手下一直有河间王的眼线,翁植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书房,他们还什么都不清楚,不好贸然冲突,却也不能随意妥协,便质问道:“杜大人,我们是罪犯吗?还有看守?”
    魏家当然是罪犯!
    但杜荣贵不敢说,这里是河间王叛乱朝廷之地,魏家是罪犯,河间王和他们这群“乱臣贼子”不是罪该万死?
    厉蒙见状,撸起袖子,逼近,“老子看你们是想找茬!有种就亮家伙!”
    杜荣贵进退不得。
    翁植给彭鹰使了个眼神。
    彭鹰眼珠子微动,思考片刻,上前打圆场:“都是为主上分忧,有事好商量,别动手。”
    随后,他又抓住杜荣贵的手臂,向别处拉扯,“杜大人不是要借一步说话?走走走……”
    杜荣贵顺着他的力道被迫转身,也顺着台阶走下去,只是仍嘴上不让人道:“我怕这里隔墙有耳,彭县尉随我去驿馆说话。”
    吕长舟前两次来,都是住在县衙里,后来魏堇就想办法单独建了一处驿馆,以燕乐县的环境,那里条件算不得好,却宽松。
    后来河间王再派人来,都是住在新驿馆里。
    杜荣贵此番亦是住在驿馆。
    而他要走,却不带走他的人,虽然明面上没说是看守了,可实际上还是看守。
    彭鹰这样豪爽的汉子,实在不喜欢杜荣贵这种作风,反正他们也不能擅闯,就当做没看见,尽快带走杜荣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