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老大夫到来便取代老族长班莫其, 一跃成为聚居地年纪最大的长者。
他们一路奔波,肯定疲乏不堪。
厉长瑛不能不体谅,按耐住叙旧之心, 亲自带领常老大夫和款冬去她给父母预留的洞窑休息,“这里暂时有些简陋,只能请您忍耐些时日, 我尽快给您建出医堂。”
汉人建城建屋,一般坐北朝南,以东为贵。
去年冬天他们过冬的山洞在聚居地南, 现在变成南门,方便入山狩猎的人进出,鉴于可住之处有限, 此处山洞仍然住满人。
厉长瑛打算扩充聚居地后,便重新规划了聚居地,她的住处挪到了东侧山壁,在山壁三丈高的位置挖掘出一个独立的山洞, 在山洞外搭建了一个高台,踩木梯而上。
她站在高台上便可俯瞰下方留作训练场的空地。
山壁上的山洞不方便挖掘, 只有厉长瑛一个人在上面,其他山洞都在地面, 聚居地现有九百余人, 平均十个人一个山洞居住, 地面挖山洞便够用。
厉长瑛正下方地面的山洞是库房,打算以后存放一些比较贵重的物品和盐、粮食。
她原本以为,爹娘有可能会过来,便在木梯左侧给父母留了一个山洞,如今正好给常老大夫和款冬住。
常老大夫对住处没有意见, 只要求道:“给我准备个晾晒药材的院子,还要有药柜存放药材。”
厉长瑛答应下来。
“明日上午,我给你把把脉。”
厉长瑛点头,“还缺什么您只管跟我说,我给您准备。”
说完,她便不再打扰常老大夫休息,退了出来。
陈燕娘和彭狼忙着安置人,清点东西。
泼皮缠在陈燕娘左右打转。
陈燕娘嫌他,支使他给厉长瑛搬东西。
她一路上亲自背回来的箩筐,是魏堇和厉家夫妻捎给她的,另外有几个箩筐,都是极贵重的绢帛。
陈燕娘手里拿着账本,对厉长瑛道:“老大,魏公子和您父母的信都在匣子里,一会儿我清点入库完毕,就送账本上去。”
“好。”
厉长瑛一把提起那个箩筐,踩着木梯上去,给泼皮留了门。
泼皮上上下下,进进出出。
第一趟,厉长瑛正在看父母的信。
父母的信是林秀平执笔,一部分是关心之语,让她保重自身;一部分篇幅用来夸赞魏堇,从对他们生活大小事的关照,到对厉长瑛的帮助,夸赞的十分具体;也解释了他们为何没过来,说是厉蒙提出来的。
厉长瑛看得出来,两人都很欣赏魏堇。
泼皮看见她整齐放在桌上的一堆白色的骨片拼缝的东西,好奇地凑过来,“老大,这是什么?”
他没直接上手碰。
厉长瑛放下信,炫耀地展开,“我爹给我磨得护甲,前后心口都是大腿骨。”
泼皮啧啧称奇,“这得多费劲。”
厉长瑛珍惜地摸着,“是啊,不知道做了多久。”
泼皮又道:“咱们先前怎么没想到,兽骨硬,做护甲也行,就是费时费事……”
厉长瑛随意地“嗯”了一声,拿起魏堇的信。
他的信又是厚厚的,底下有几本册子。
信口的蜡封上,夹着一根白绒毛,毛绒绒的毛压得扁平。
厉长瑛对着毛吹了一口气,绒毛顺着气息炸开,变得乱七八糟。
可怜兮兮的。
厉长瑛抠开蜡封,没有扔掉废弃的蜡封,随手扔回了装信的木匣里。
厉长瑛在信里,大致描述了聚居地发生的事情和她在事情前后的想法转变、解决问题的方法和一些仍然存在的问题……
魏堇一一进行了回应。
【你一言一行,无甚错处。】
【万事万物,皆有顺应,发生即自然。
世上贤能数不胜数,厉长瑛仅此一个,无可替代。
阿瑛救一方苦难,便是大德;心性强韧,不畏前险,便是大勇;远见卓识,灵台清明,强而避之,地利为宝,练兵有效,非刚愎自负之人,便是大智。
你理应上高台,他们自会信重你,追随你。】
魏堇那些不吝啬的夸赞,厉长瑛看得一阵懵,若真如他所说那般,一切皆以为自然,她得飘成何等德性?
【责任背负在身,思量甚多,乃是人之常情,及时更正,为时不晚。
为将之道,在兵权贵一,其次任用贤能为己所用,严格要求,厉行赏罚,如此便已有首领之能。
生死存亡之际,不必小赏,留待以后,论功行赏为上。
世人多能共苦,不能同甘,军事在前,权威为重,政事不必急于求成。】
魏堇这一句句回复的是她那时初初建立规则的一遭事。
他说厉长瑛没错处,又提出建议。
厉长瑛眉头锁着,仔细琢磨。
兵权贵一……
兵贵权一……
泼皮接连搬东西上来,一眼一眼地瞥过来,好奇心驱使,脚跟黏在地上似的,好难抬起来,走出去。
厉长瑛当下执行的就算是军事化管理,人人皆兵,以她为首,可依照魏堇所说,仍旧不够。
吸收理解不必急在一时,厉长瑛拿出匣子里的书册翻看。
一本是名册,四百五十人姓甚名谁,祖籍何地,有何手艺……全都在册,一目了然。
剩下几本都是魏堇整理的工、农、兵、政事资料。
前面三类,尚有些趣味,政事……
他还说【不必急于求成】……
厉长瑛捏着边缘,纸张刷刷地划过,密密麻麻地小字迅速变幻,像蚂蚁发疯。
眼花缭乱。
脑子发昏。
厉长瑛:“……”
人生如戏,谁都得卖艺。
为了生存,老虎喵喵叫,老鹰划拉字,猎户也得上学校。
活到老学到老。
真是歹命~
偏偏她现在一面厌学一面主动求学,一面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一面主动填鸭塞料。
这都是她自个儿选的,撞南墙也得继续撞。
厉长瑛表情幽怨沉重。
泼皮又一次上来,陈燕娘随在他身后。
她难得这样,陈燕娘表情有些奇怪,而泼皮快要抓心挠肝了。
“好奇?”
厉长瑛幽幽地出声。
陈燕娘老实地没否认。
泼皮拨浪鼓似的摇头,片刻后,实在压不住好奇心,又点点头,“老大,魏公子说的啥,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
厉长瑛抬头看着他,突然缓缓扯起一个微笑。
泼皮:“……”
糟糕,有不好的预感。
泼皮谨慎,“老大,我能收回刚才的话吗?”
“不能。”
厉长瑛笑容不变,“读书人提供的,自然是知识,回头我设个小课堂,你们一道与我学学,好小弟跟老大得同甘共苦。”
泼皮如丧考妣,不可置信,“我一个泼皮,学胡语不够,还要读书?!”
厉长瑛眉头一竖,不赞同,“我还是猎户呢,今时不同往日,其他人跟在堇小郎身边,都脱胎换骨了,你我怎么能安于现状,停滞不前?”
陈燕娘附和:“是,我亲眼瞧见,他们如今在县衙做事,极有条理,程刚、江子四人也很得用。”
泼皮一听到江子,对抗心便起来,勉勉强强道:“老翁都没能教我读书,我现在付出太多了……”
要苦一起苦,别人也不好,厉长瑛就舒服多了。
泼皮怨念横生,忍不住给无辜的“始作俑者”使绊子:“老大,你就不怕魏公子太有心计,唬的你团团转吗?”
厉长瑛随口道:“聪明人多了,个个都唬我吗?还是要自身稳如磐石。”
泼皮眼睛蹭地亮起,“老大你是说,你心如磐石?”
厉长瑛疑惑,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也差不多,便点了头。
泼皮霎时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他不是第一日神经兮兮,另外俩人都没将他这模样放在心上。
陈燕娘将账本递给厉长瑛,口头汇报起来。
魏堇说,兵器一时半会儿弄不到许多,只尽可能地搜罗了一大批工具捎回来,基本上每个箩筐里都有两个铁具。
种子主要是粟米、玉米和一些不同种类的蔬菜,可以尝试耕种。
几匹绢帛和盐,在胡人区域中极为昂贵,如绢帛,一匹便可换一只中下等马,其余牲畜怕是能随便换。
厉长瑛翻看着详细的张目,不禁感叹:“堇小郎从哪儿得来这么多东西……”
陈燕娘道:“魏公子组人跑商太原郡,从中得来的。”
她稍停顿,道:“魏公子怕是分文没留,能送过来的,全都送过来了。”
“跟财神许愿都不如魏堇有效。”厉长瑛叹了一声,“他助我良多,倒是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泼皮悄悄撇撇嘴,他才不会说出来。
魏堇要什么回报?魏堇巴不得厉长瑛跟他掰扯不清楚,越扯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