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广袤, 山海无垠。
关外是八荒之地,北狄各部与漠北突厥之间,群山如卧龙一般, 纵贯南北,逶迤千里。
山险阻隔了突厥人侵入,环山划分出北狄各部, 也给了从中原逃难至此的汉人一个藏身之地,亦或是……葬身之地。
西奚正在“龙”尾,越往北越是险峻, 凶猛的大型野兽藏匿在甚少人踏入的深山密林中,窥视着猎物。
一座山脚下,二十多人环绕着山艰难跋涉。
“天色不早了, 得找个地方过夜。”
泼皮停下,气喘吁吁地对众人说道。
“咚!”
卢庚背上的重物坠地。
黑漆漆的毛,巨大的头颅,厚实锋利的爪子……赫然是一头黑熊。
随后, 两个男人解开抗在肩上的绳子,放下担架, 上面是另一头个头稍小一些的黑熊。
他们在山里一路行来,遭遇了不少野兽。
初春时节, 山中的雪还未彻底融化, 且越往北积雪越多, 而没有遮挡阳光充足的地方,湿滑的泥泞会在夜里冻得软硬,猎物能保存些日子,不怕很快腐臭招来鼠兽。
他们便将猎物稍作处理,一部分带在身上做食物, 更多的做了标记埋进了背阴处的雪里,打算回去的时候再酌情带上。
两天前,他们合力杀死这两头黑熊,黑熊能够唬人,便没有拆解,而是直接完整地背抬上路。
泼皮留下五个人在原地看猎物和箩筐,其他人三三五五地四散开寻找合适的夜宿地,顺便捡些干柴。
其中有三个生面孔,生怕不够勤快似的,也急匆匆地出去捡柴。
半个多时辰后,众人汇聚在一处夹角的山壁下,清理出一条雪道,清掉山壁旁一丈左右的积雪,利用山壁和堆高的积雪,以及从周遭就地取材的木头干草,搭建一个临时的驻扎地。
他们动作极其麻利,每个人都有分工,有的取材,有的出力,有的搭建……配合得十分默契熟练。
三个生面孔即便每日都能见到一次这样的场景,从泼皮那儿领了活儿手足无措地跟着忙活,仍旧有种插不进去的碍事之感。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众人终于进入到简陋的窝棚里。
窝棚外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三个火堆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
树枝削尖,穿上两块巴掌大的肉,一个火堆上可以同时烤几串肉,两个火堆同时烤肉,另一个火堆上则是吊了一个瓮,煮着雪水。
三个生面孔先前饿得狠了,闻着味儿直勾勾地盯着肉,不断地吞咽口水。
厉长瑛聚居地的其他人早忘了他们饿得眼发绿时狼狈的样子,看着三人的模样,表情都带着戏谑的笑意,优越感油然而生。
三个生面孔都是汉人,浓眉大眼厚唇的壮实男人叫贾二狗,另外两个都是他的同伴,他们住在大山更北处,另一个更大的汉人聚居地。
一个半月前,他们一行十几个人结伴出聚居地找食物,遇到了野猪群,有好几个人当场丧命,其他人慌不择路地逃跑。
普通的山林都容易迷失,雪山里更是难以辨别方向,贾二狗三人在山里迷了路,又赶上这个冬天下得最后一场大雪,三人鬼打墙一般绕着,不知不觉越走越远,雪停后便彻底迷失了方向。
三人又累又饿,靠吃雪勉强支撑,快要冻死饿死,绝望之时,被出来遛海东青的厉长瑛捡到,带回了聚居地,捡回三条命。
贾二狗三人病了一场,好不容易缓过来,已经过去数日。
泼皮和卢庚此番带人出来,便是为了送贾二狗三人回他们的聚居地,顺便“看看”。
这个时候,还没彻底化开,赶路尚算方便,温度又比之前高了许多,长时间夜宿野外不至于生病要命,还可以赶在春耕之前回去,不耽误干活。
“还有多久能到?”
泼皮拿小刀割开肉,看了眼里面,便递给贾二狗三人。
贾二狗不敢耽搁,双手接过来,诚惶诚恐地道谢。
卢庚也考好一串肉,从中间折断木棍,分了一块儿肉递给他们。
贾二狗三人感激地看着他们。
在他们的聚居地,食物比人命都贵重,他们却能从另一个聚居地的人手中轻而易举地获得肉,如何能不感激涕零,不诚惶诚恐?更何况,他们命还是他们的首领救下得。
“泼哥。”贾二狗忍着口水泛滥,说话不自觉地发出吸溜声,“我好像看到了熟悉的山头,应该快到了……”
他叫“二狗”,馋肉的样子也跟狗似的。
泼皮:“……你先吃吧。”
“谢谢泼哥。”
贾二狗说得快,吃得着急,最后两个字随着一口肉一起吞了下去,烫得嘶嘶哈哈也不吐出去。
其他两个人不遑多让。
他们三人到厉长瑛的聚居地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改掉饿极了养成的嘴急毛病。
“你们慢点儿。”
泼皮语气和善地叮嘱。
三人边狼吞虎咽边点头。
泼皮不再多管,装模作样、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不止他,其他人在他们三人面前也都端了起来,有一种……有钱人家在穷人面前的装感。
卢庚除外,他不需要装,他是真大户人家出来的。
……
三日后,一行人到达了贾二狗三人的聚居地。
奚州北部山峰和山峰连接更紧密,山峰也更高耸,他们的聚居地就坐落在半山腰上,需要攀爬上一段比较险峻的地段,才能抵达。
贾二狗三人带着泼皮他们寻路攀爬上去,便是一处宽阔平坦的区域,比厉长瑛他们聚居地小且更狭长,有一段山壁凹进去,形状像半只碗倒扣,一座座简陋的茅草屋依“碗”而建。
贾二狗兴奋地跑近呼喊:“哥!哥!我回来了!”
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跑。
泼皮爬得汗流浃背,风一吹身上拔凉拔凉的,带着人靠近背风处避风,忍不住挑剔,“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这也太累了,这么高的地方,上下不便,风大还冷……”
奚州的寒风,他们深有体会,这里比他们那儿还冷,更不要说在半山腰。
他们身上背着黑熊和箩筐,饶是他们经过一冬的锻炼,爬上来也累得气喘吁吁。
卢庚道:“怕野兽吧。”
泼皮稍稍喘匀了气,擦掉额头上的汗,嘟囔:“也是,我老大那么生猛的可不多见。”
厉长瑛那么弱的时候都敢跟胡人对刚,带的手下看野兽眼睛都是绿的。
前方,茅草屋里陆陆续续钻出来人。
泼皮收起所有没正行的姿态,挺直腰背,“弟兄们,都给我拿出对阵狼群的气势,别丢了咱们首领的脸面。”
其他人闻言,纷纷绷起脸,眼神锋利,昂首挺胸地大步向前,不露一丝狼狈疲态。
不远处,贾二狗和一个与他模样相似的男人抱在一起,随后,他们说了几句话,才一起看向上山处。
旁的人则是一出来,便被陌生人抓走了目光,满眼惊惧。
春寒刺骨,冻易伤骨,这个聚居地的难民熬至今日,全靠抖,在饥寒交迫下,个个眼窝脸颊凹陷,满脸病态麻木。
而泼皮他们二十一人,厚实的冬衣外面又裹了一件狼皮鞣制的坎肩,灰色的皮毛蓬松暖和,脚上踩着野猪皮缝制的皮靴,靴口高至小腿,为了防止雪进到靴中绑得紧紧的。
他们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有力的大腿摆动,每一步都是扑面而来的压迫。
尤其,还有更直观的。
“天呐……那是熊吗?!”
众人身后,又走出来一行人,看见泼皮他们的行头和黑熊,忌惮十足。
他们才二十一人,气势却强的仿佛没有敌人,横扫所有。
“哥,他们是另一个汉人聚居地的人,就是他们的首领救了我。”贾二狗兴奋道,“我给你们介绍……”
他先介绍了自己的哥哥给泼皮他们。
贾二狗的哥哥叫贾大狗,方才喜极而泣,眼睛还红着,看着泼皮他们的目光里感激多过于其他。
之前,贾二狗跟厉长瑛说了不少他们这个聚居地的情况。
贾大狗人品好,讲义气,又有点儿本事,逃难的路上便聚了一些人,来到这个汉人聚居地后身边聚拢了两百来人,入冬前势力能排到聚居地的第三,入冬后几个月,这个聚居地的上千人陆陆续续死了五百多人,也有不少是他哥哥手底下的。
但贾二狗出来前,他哥哥手下还多了几十人。
一个半月过去,他们身后的人数仍然很多,密密麻麻的,看不出来比贾二狗离开前多了还是少了。
而另一拨人,人数似乎更多,眼神却不太正常。
为首的几个男人面相尤为凶恶,看他们的眼神警惕又带着诡异的打量。
泼皮不着痕迹地扫过去。
几个男人立时便收回了似乎能剥皮拆骨的目光,待到泼皮转开视线,他们那种眼神又落在泼皮一行人身上,一直在他们脸肉上打转。
其他人站在泼皮和卢庚身后,总觉得毛骨悚然。
这时,贾二狗指向卢庚,向哥哥介绍。
卢庚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很是冷傲。
此番来了两个小队,他是名义上的领头,负责震慑,不需要表态。
贾二狗又指向泼皮,“这位是……”
泼皮抢先道:“陈泼,幸会。”
卢庚扭向他,眼露疑惑。
其他人冷不丁一听,也险些绷不住。
他啥时候改名了?
还姓……陈?!
姓陈的同意了吗?
泼皮厚脸皮,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初来乍到,我们打了两只黑熊,就当是我们的见面礼,送给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