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提前几天就在计划除夕。
她不知道她记漏了三天, 他们的除夕也比真正的除夕晚了三天。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节日。
厉长瑛告知众人,除夕当夜和新年的第一天, 他们都可以饱餐一顿,除夕烤肉,新年包饺子。
大家都不是孩子, 却像是孩子一样,期待着除夕和新年的到来,每一日都比昨日更期待。
辞旧迎新, 其中一个习俗便是洗尘,他们要干干净净地过完今年,步入新的一年。
于是“除夕”前的几天, 大家轮流洗澡、洗衣裳、洗被子,所有的碗碟也都拿出来,彻彻底底地清洗一遍。
“除夕”前一天,最后一拨人也清清爽爽地睡下。
“除夕”当日, 一大早众人便像模像样地忙活起来。
陈燕娘带人清扫山洞。
山洞内的地面经过一百多人来回的踩踏,已经极硬实, 打扫的人去外面弄了点雪洒在地面上防止灰尘飞起,用笤帚扫去地面上的浮灰。
夜里飘了一层薄雪, 泼皮和彭狼带着人清理雪道。
没有桃木, 洞门口挂不了桃符, 厉长瑛便写了副春联,不过碍于文采不足,便非常自洽地放弃了绞尽脑汁,随便写了两句祝福话——
【年年一帆风顺,岁岁万事如意】
横批:【长命百岁】
两个洞门, 她都懒得想第二副对联,直接写一样的,拿着猎叉一笔一划地写完,又横着挪到旁边写福字。
福字好,福字简单。
聚居地内忙活的人好奇地瞥她的动作。
本朝只挂桃符,没有贴春联和福字的习俗,且好多人不认字,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乌檀和几个胡人从兔子洞里抓了六只兔子出来杀。
他们以为她在作法。
厉长瑛不否认,某种程度来说,确实是作法,作法得福。
胡人对中原向往,听到其涵义,兴致起来,便想学。
汉人们也想。
厉长瑛在雪地上教他们写福字。
大家兴致勃勃,还出现了人传人现象,山洞周围的山壁和雪地上写满了大大小小的福字,就像是给山洞设下了福阵。
厉长瑛转去看乌檀几人杀兔子。
他们极熟练,手起刀落,血一点没浪费,兔子皮上也只沾到极少的一点血,剥下来的皮干干净净的,几乎不挂肉,都不用再特意去肉。
这一批兔子皮纯白无杂毛,做披风肯定很好看。
厉长瑛打算先处理好保存起来。
他们手里头空空,便没有硝制兔皮,而是用鞣制法。
厉长瑛跟胡人们交流经验。
乌檀道:“木昆的阿母在世时,是我们部落鞣制皮子最好的人,木昆也学到了。”
厉长瑛便跟木昆学了手法。
他们在山洞外杀兔子,刚剥下来的皮暂时扔在雪地上。
两只海东青从聚居地外狩猎回来,盘旋几圈儿落在山壁上。
今天都开荤,它们也算是聚居地的一份子了,理应也过过节。
不能白搭野猪肉。
厉长瑛便找了根长绳子,绑在兔皮上,试图按照老族长所教训鹰捕猎。
她一拽一拽地拖动着兔皮引诱两只海东青。
它们没兴趣,蹲下了,爪子藏进厚实的毛中。
厉长瑛想叫一叫,突然意识到“鹰老大”“鹰老二”这种名字确实不怎么样,她一个人类首领叫别的物种“老大”,好像她才是小弟。
厉长瑛尝试吹口哨。
两只海东青无动于衷。
厉长瑛迅速决定放弃。
临近晌午,众人合力围上草席避寒,乌檀他们收拾好兔子,穿在了木棍上,准备点火烤。
过节,他们非常奢侈地烤肉吃,除了兔子,还取出野猪肉和狼肉,提前放到山洞里解冻了。
五个火堆同时烤,没多久,兔子表皮便滋滋冒起油香,渐渐酥脆焦黄。
众人嗅着味道,满口生津,眼神发直。
陈燕娘、苏雅和两个胡女一人抱着一大盆切好的野猪肉、狼肉出来。
厉长瑛支使人搬来个洗刷干净的石板,架在之前砌的灶上,打算在石板上烤肉。
陈燕娘打开木盖,露出野猪肉。
两只海东青扑扇翅膀落下,在厉长瑛头顶上扇出一阵阵寒风,火都扇灭了。
厉长瑛:“……”
尖嘴伸向木盆中的野猪肉。
厉长瑛眼疾手快地抓起木盖盖上,夹住一只鹰头。
另一只海东青动作迅捷,嘴里叼着一大片肉,翅膀剧烈地扇厉长瑛。
厉长瑛都习以为常了,淡定地薅出那只海东青,看着它嘴里快要吞咽下去的肉,冷笑着伸手去抠。
她的肉是想偷就能偷的吗?
厉长瑛生夺回肉,示意陈燕娘看好剩下的肉,便箍着那只海东青去拿她之前绑的兔皮,按着鹰头和爪子强迫它抓,然后又把肉塞回它的尖嘴里。
众人:“……”
好凶残的训鹰方式。
偏偏那只海东青真的吃了。
众人:“……”
神鸟果然对首领不一般。
厉长瑛松开手,正儿八经地训鹰,它们来抓兔皮,她就给一块儿肉。
鹰是多高傲刚猛的生物,这两只海东青为了野猪肉,飞快地频繁地低下了头颅。
两只巨大鸟的食量惊人,厉长瑛喂下去半盆野猪肉,便收了手和兔皮。
两只海东青跟着她。
厉长瑛赶它们走,赶了几次,也不允许它们抢,终于让它们明白没有肉吃了,扇扇翅膀飞回山壁上。
“吃饭了!”
烤肉的香气萦绕,乌檀洪亮的一嗓子,所有人迫不及待地围上来。
烤兔肉有限,基本上一人分一块儿就没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别的肉很足。
厉长瑛拿着把刀,大致估摸着肉的大小,快速拆解,一只兔子彻底片开约莫就一炷香的时间。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哇”声一片。
厉长瑛表面淡定,内心得意地挺胸叉腰,“手熟罢了。”
所有的兔肉都片完,厉长瑛用小刀插了一块骨多肉少的,便让他们自行取。
众人分食,香的似乎能咬掉舌头,神情陶醉。
周围有草席围着,五个火堆烘得围棚中暖烘烘的。
厉长瑛在石板上烤,肉贴上滚烫的石板便滋啦滋啦地响,除了有点儿黏石板,没有什么缺点。
其他人围着火堆烤肉,前胸膝盖发烫,热意又蔓延至周身。
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人在寒天冻地中待一阵儿,手就会冻得僵木胀热,好多人还生了冻疮。
冻疮的疼,钻心入骨,火一烤,又钻心入骨地痒。
也有几个人适应不了苦寒,一场风寒没熬过去。
最怕的那一段时间,他们总在担心,活不过这个冬天。
老族长班莫其告诉众人,腊月和正月过去,极寒也会过去,天气会逐渐转暖,春天就会到来……
今天过去,腊月就会过去,他们离春天就更近了。
游子远离故土,饱受苦难,思乡之情总会在某一个时刻达到顶峰。
有人看着一点点断生熟焦的肉,红了眼眶。
眼泪也会人传人,复杂的情绪萦绕在众人心头,低低地啜泣声响起。
乌檀部落的胡人们不懂他们的思乡之情,却也有他们的痛楚,无声也有声。
“我想我爹,想我兄长们,想我嫂子和阿霖了……”
彭狼眼眶泛红,爱面子,低下头不让其他人看见。
泼皮道:“我也想老翁和小山小月了……”
卢庚幽幽地长叹一声,眸光中亦有怀念。
陈燕娘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就是她如今最重要的人,她没有其他想念的人。
陈燕娘的视线转开时,和泼皮对上,烫到似的飞快移开。
厉长瑛同样在想念父母,想念其他人和驴,饱含着重逢的期待……
这一晚,许多人情绪难控,夜里辗转,惊扰到旁边的人,窸窸窣窣地说着故乡和旧事,不知何时睡去。
“正月初一”,大家打着哈欠出来,瞧见彼此眼里都带着红血丝,皆默契了然。
真好,大家一起,又活了一年。
温情流淌,大家的感情也悄然变化。
今天,众人要一起包饺子,狼肉和野菜馅儿。
汉人们跟胡人解释,中原叫饺耳。
汉人们还手把手地教他们包饺耳。
聚居地没有面粉,是用一种植物的根茎磨成粉和水后并不是白色,而是有一点发黑。
提前试验过,粘的住,沸水煮不会烂。
聊胜于无。
胡人们很笨拙,他们只会烤干巴胡饼。
其他时候灵巧的手捏在面上,好像失灵了一般,僵硬别扭,包出来的饺耳形状也极丑陋。
汉人们看得哈哈笑,仿佛没有了隔阂。
和烤肉的烟火气不一样,大家一起包饺耳,下锅,热气腾腾中,肚溜圆的饺耳在沸水中一个个漂浮起来,再吃上烫嘴的一口,是另一种人情味儿。
两只海东青也在新的一年有了新的转变。
它们学会了抓猎物回来,换野猪肉。
它们抓回来一只,厉长瑛便给一块儿稍微小一点儿的野猪肉。
亏了鹰不能亏厉长瑛。
它们捕猎的能力极强,每天都能带回来猎物,最多的便是兔子,偶尔还有白狐。
一开始它们直接从高空扔下来,摔成坨是轻的,有时还会摔得四分五裂。
厉长瑛为了纠正它们轻拿轻放到固定的地方,废了不少功夫。
好在,它们确实有灵性,引导几次就会照做,聚居地便可以将活物试着养起来。
野猪肉的魅力无穷。
可惜野猪肉数量不多,除夕那日又消耗不少,厉长瑛便用狼肉试探了一下,它们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