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乐县——
县衙外排了三道长长的队伍, 全都是衣衫破漏、面黄肌瘦的穷苦百姓。
今日是除夕,一年最后的日子,中原去岁除晦、去旧迎新的节日。
燕乐县胡汉混杂, 日子艰难,许多汉人早已不甚重视除夕了,不止除夕新年, 也包括别的节日。
但节日并不仅仅是节日,还是情感的承载,如若淡忘, 淡忘的是血脉和根。
魏堇让县衙上下按照中原的习俗准备过节,还以春节为由,给所有燕乐县的底层百姓发放一碗粟米饭。
他没有深究胡人还是汉人, 没有深究是否有户籍,只要这一日来,不论男女老少,皆可到县衙外领饭。
彭鹰亲自率士兵们在县衙外镇守, 防止有人趁机闹事。
县衙内,过节的气氛更加浓厚。
厨房准备着丰盛的年夜饭, 热气和香味儿从厨房蔓延出来。
他们其实不富裕,倾尽所有供给了厉长瑛, 不能克扣彭鹰手底下那些士兵的炭火口粮, 日子过得极其俭省, 只有厉蒙和彭家兄弟带几个士兵出去打猎,才能吃到一点荤腥。
起码不饿肚子,大家没有丝毫委屈。
厉长瑛养得兔子,到燕乐县后生了两窝小兔子,又带上了崽。
厨房杀了四只兔子给所有人加肉。
五个孩子春节休学七日, 穿着厚实的裘皮冬衣,戴着毛绒绒的毛帽子,馋得在厨房外转悠。
孩子的变化总是一天一个样儿,他们跟魏璇念书,跟厉蒙学武,结实了很多,也长高了不少。
做饭的金娘和柳儿做好一道菜,会用筷子给他们投喂一点。
五个孩子像嗷嗷待哺的小鹰一样,张开嘴巴等。
他们都很懂事,不会缠着一直要,吃到一口就开心地跑开,去找他们的新玩伴——驴二代。
小驴小小短短的,大眼睛水灵灵,也不怕人,跟着他们跑的时候四肢一起蹦跶
在两个庭院来来回回,跑跑闹闹,天真烂漫的笑声回荡在县衙内。
大人们瞧见,便面带笑容地轻声叮嘱一句“小心些”。
后院,魏璇、詹笠筠和林秀平在一块儿说话,听到孩子们的笑声,便微微一笑。
女人们在一块儿,厉蒙不好黏着林秀平,便揪着程强四人在库房里做活。
程强四人做木工,魏堇让做几辆新的板车。
厉蒙打磨最坚硬的兽骨,他和林秀平要给厉长瑛做一件护心甲。
药房中,常老大夫在看脉案,款冬在忙碌地收拾药材。
燕乐县没有医术极其精湛的大夫,他的医术在本地传开,可以为人看病赚取一点诊金或者换一点东西。
书房里,魏堇和翁植在谈事。
“这样走一趟,来回耗时月余,收益却寥寥无几。”
魏堇翻看着他们第一次走商太原郡的账目,“跟出发前,你我预计的没有太大出入。”
翁植神色有些沉重,“若长久这般,我们难以快速积累钱财。”
“现实如此,急也无用。”
翁植叹气,“时不待我啊……”
没钱没粮,步步难行。
乱世之中,但凡有些本事、野心,谁会不想要分一杯羹?
翁植也想要建一番事业。
奚州乱起,正是他们的机会,厉长瑛肯定需要大量的财物支持才能迅速发展,他们却捉襟见肘。
机会瞬息万变,万一失去,岂不追悔?
翁植觑了魏堇一眼,“我们是不是太安分了?满天下瞧瞧,现在起势的,哪个不是搜刮抢掠一番,便腰缠万贯,实力大增……”
“凭我们这些老弱,拿什么搜刮抢掠?若是有本事劫掠胡人盗匪恶贯满盈之辈,你便不必愁了,若是要抢平民百姓,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魏堇并非纯粹的高洁君子,却也有底线,他可以算计权贵豪绅,不能盘剥百姓。
况且,“阿瑛不会同意。”
“我不是要劫掠百姓,那与强盗有何区别,我是说咱们这生意做得太规矩,如何开源?”
魏堇和厉长瑛当初在太原郡做工的盐商重新搭上了关系,以低价供盐为条件跟燕乐县的地头蛇合作,从他们那儿拿皮毛药材,运去太原郡交易。
成本高,又经手他人,便收益甚微。
“我若不让利,那几家如何会与我言笑晏晏?”魏堇放下账册,正色道,“你我不是要做商人,经营的自然不仅仅是生意。”
中原战火纷飞,盗匪横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轻易刮掉他们一层皮,轻而易举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哪容他们这样势单力薄的人做生意赚钱?
燕乐县眼睛太多,县衙里那些士兵肯定会盯着他们,魏堇带来多少人,实力如何,必然清清楚楚,魏堇不可能在旁人眼皮子下大肆敛财扩张,引河间王忌惮,打压。
他只能暂时小心周旋,以小利换取河间王和薛将军的些许信任和人情,得到奚州更多的讯息,搅动奚州的局势,给厉长瑛创造空间。
他从河间王手里抠出些东西,再借力打通些关系、渠道,总会找到机会补给厉长瑛。
“翁先生,急躁易生错。”
翁植道:“我也是担心你们,万一河间王为了按住你,非要结亲呢?他想压制我们轻而易举。”
魏堇也有些麻烦。
其一便是太原郡有不少人知晓他的身份,始终是隐患。
其二便是婚事。
吕长舟第二次再来燕乐县时,直接在魏堇面前提起了魏璇,有求娶之意。
然而,与他同来的另一个官员,应是得河间王授意,一直在打听魏家的底细,言语间暗示,吕长舟的婚事,河间王有联姻之意,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得得到河间王的首肯,侧夫人倒是无妨。
他们竟然想让魏璇做妾!
此人还说,河间王看好魏堇的才能,想为魏堇和符家族中一女做媒,让魏堇到他麾下做事。
魏堇皆以孝期婉拒,对方大概知道他们没有守孝,认为他是托词,很是不快,当场挂脸,离开之前言语敲打魏堇不少次。
吕长舟为此向魏堇表过歉意,又对魏堇说了许多他的诚意,以及这门婚事对魏堇的好处,他没有明说,却也透露出以他们的情况,找不到比他更好的。
两个人态度不同,可似乎都在说:要识抬举。
归根结底,不过是他们势弱。
魏堇只能先拖着,“狡兔三窟,阿瑛在关外站稳脚跟,我们就有后路,如今尽力周旋便是。”
翁植点点头,暂时略过此事,又谈起其他,“开春燕乐县恢复耕种……”
……
傍晚,众人在后院屋子里摆了四桌,男人两桌,女人和小孩子们两桌,算是年夜的家宴。
有吃有喝,大家都很高兴,可愈是年节愈是盼着团圆,厉长瑛不在,总归是有缺憾。
大家都不可抑制地想念厉长瑛。
厉蒙林秀平夫妻第一次跟女儿分开这么久,心情都不甚欢畅,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偶尔失神。
魏堇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且众所周知的酒量不好,便没有人劝他酒。
彭家兄弟和程刚四人推杯换盏,好不痛快。
魏堇随意吃了些,便穿上氅衣走出屋子。
夜空中无月无星,院子里挂着两盏简陋的灯笼照明。
寒风吹在脸上,刺得脸疼。
魏堇不甚适应北地的寒冷,拢了拢厚实的氅衣,手也收在氅衣内,丝毫不露。
燕乐县尚且如此,不知厉长瑛所在之地会是何等苦寒。
可魏堇想起来,不但不畏惧,还迫切地想过去,想要见厉长瑛。
厉长瑛走后,他便压抑着焦躁的情绪,她“死而复生”后,情绪愈发强烈,唯有一人可解。
“在想阿瑛吗?”
魏璇的声音在魏堇身后响起。
魏堇回身,道:“冷,阿姐随我去书房说话吧。”
魏璇的屋子也摆了桌,闹腾着呢。
她随魏堇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炉子,魏堇熟练地引火加柴,在上方烧上一壶水。
姐弟二人围炉而坐。
魏璇漂亮纤细的手张开,烤着火,秀眉轻蹙,担忧道:“不知道阿瑛如今可好,送去的粮食不够吃,怕是会饿肚子……”
“她是猎户出身,定会想尽办法果腹取暖。”
“任我再如何想得好些,都不会好过。”魏璇叹道,“还不如回来,过了冬再图其他。”
魏堇想到她过得苦,心里便绞着难受,可是……“那是她的选择。”
所以他送人过去给她用,想要尽可能地帮她筹谋,可她那样的人,必定不会压榨那些人为自己牟利。
她肯定要吃许多苦……
魏堇只能自我开解:“燕乐县也不是安逸之地。”
魏璇垂下的眼睫颤了颤,良久,直视他,“阿堇,我也可以做些什么,吕校尉……”
魏堇毫不犹豫地打断她:“魏家女绝对不可能做妾。”
魏璇认真地说:“如今四处动荡,咱们又远在安乐郡,朝廷追究不到魏家,吕校尉若是执意求娶,以魏家旧时的地位人脉交情能换得我正妻之位,届时我也可以在外替你们周旋……”
“祖父不希望旁人以魏家之事作筏子声讨君主。”
魏堇也不愿意,耐心地与她解释:“不只是为祖父的一身清名和魏家的名声以及祖父的遗言,魏家的人脉旧情不该轻易拿出来消耗,成为别人的踏板,留到关键时候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看来是我想得浅了,不过我今日也与你交个话,我不比阿瑛他们坚强,其实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若是能过富贵的日子,我是愿意联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