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乐县没出事前, 县衙便狭小逼仄,后宅只有几间屋子,出事后, 大火将整个后宅都烧成断壁残垣。
当时魏堇一行人进县城,面对的便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县衙。
燕乐县各方皆在看笑话,全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一个下马威。
不过也有人对他们伸出了橄榄枝——薛将军小妾的哥哥雷金。
彭鹰代表的是河间王符兆, 背后有靠山,魏堇没有贸然跟任何一方势力走近,一番托词直接推脱婉拒, 没有卑微讨好,也没有太过傲慢,拿出了背靠河间王应有的气势来。
而后, 一群人直接在县衙前方的空地上就地住下。
他们都习惯了这种野外,个个都视之淡然。
反倒是悄悄在暗处观察他们的人颇觉不正常。
啥动作都没有,日子就过起来了?
第二天,魏堇就安排下去, 在原来后宅地段上起房子。
他们人多,原来的县衙后宅太小, 必然要扩大面积。
厉蒙有经验,而且为了他们夫妻能有单独的房间, 主动提出负责建造。
他们夫妻要单间, 彭鹰要单间, 魏堇和两个男孩子一间,魏璇和两个小姑娘一间,生病的真县令朱维城和他的小妾得一间,常老大夫和款冬也得有一间,彭家父子兄弟一间, 剩下的人几个人住一间屋子,普通的两进宅子都塞不下。
若是旁人做主,底下人也就大通铺挤挤了,魏堇全权交给厉蒙做主,只要大家不嫌累愿意盖,怎么盖都成。
至于魏堇,万事不急地坐在县衙前的空地上看书学习。
他看朱维城的藏书,看燕乐县能买到的杂书,甚至找了县里的小乞丐,一口饭换本地新鲜的故事。
他都记录成册,留作自用。
魏堇极坐得住,不论身后建造的声响多嘈杂,前方是否有旁人晃动,都心无旁骛。
彭鹰一众士兵只觉得他实在好学,也实在沉得住气,不说燕乐县的人,连他们自个儿都恍惚,魏堇比真县令都真。
魏堇还想了解胡人的势力习俗,想看胡人的书籍。
胡人文化不如中原底蕴深厚,没多少文字书籍传过来,但魏堇仍旧秉持着知己知彼的心态,打算学习夷语。
也是这时候,魏堇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找到厉蒙和林秀平。
夫妻俩震惊:“夷语?!”
魏堇点头。
厉蒙尴尬。
林秀平担忧。
魏堇懂了。
厉长瑛不会夷语。
厉长瑛都不会,更何况另外三个。
四个人在奚州就是哑巴聋子,能打听出什么来?
没多久,其他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儿,纷纷沉默。
小魏雯期待地问:“那瑛姨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众人一听,可不是这个道理,纷纷期待起来。
一晃,一个月过去,县衙都重新建起来了,厉长瑛四人还没回来。
大家心情都不太愉快,蔫巴巴的。
厉长瑛不在,所有人都照常做事,可总像是缺了点儿什么,无法填补。
燕乐县的地头蛇半月前便耐不住,开始频繁邀请魏堇赴宴。
魏堇一直拖着,直拖到河间王派来一队人马,同时来的还有数辆走过便留下深深车辙印的马车。
车队进县城后,整个燕乐县为此瞩目。
县衙专门议事的书房里,彭鹰得到消息,震惊:“你竟然真的要来了!”
县城里盖房子,还是县衙,官府的门面,不可能不花钱,彭鹰带出来的钱有限,担心燕乐县难有税收,曾想劝着魏堇控制花销。
魏堇拿着朱维城的笔墨稍作练习,便模仿他的字迹和遣词用句写了一封县报,陈明燕乐县的情况,又为其献策加深对边关的掌控,是以当他信中明示难处,言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时,河间王自然不会吝啬。
魏堇准备换上官服,正大光明地出去迎接。
彭鹰焦急地拉住他,“你不是真的朱维城,这样出去,岂不是要暴露?”
魏堇不以为意,“这世上,只要有利可图,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这太冒险了……”
魏堇却道:“朱维城的事儿藏不住,与其不知何时被牵出来,不如我们先在河间王那儿过了明路。”
彭鹰仍旧一副“他太疯狂了”的惶惶之色。
“河间王采纳我所献之策,必定要派亲信前来护送,并且代表河间王参与,暴露是必然。”
彭鹰若有所思,“你是要掌握主动?”
魏堇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彭鹰这个人,碍于出身,见识不够,但他胆识过人,又讲义气,也十分上进有成算。
乱世里,英雄才能不问出处,给他个机会,未尝不能一飞冲天。
厉长瑛也是……
英雄惜英雄,这两个人能一见如故,还能有缘再见,命运何其玄妙。
念起厉长瑛,魏堇失神片刻,又收拢回思绪,意有所指道:“那个朱维城日渐好转,近些日子每每对你颐指气使,不甚客气,你们二人共事,岂有安生?且你我费心费力,你甘愿为他人做嫁衣吗?”
人有野心,并非坏事。
这世道,手下有兵,才可安身立命。
魏堇先前劝过厉长瑛,今日又为彭鹰分析利弊:“你纵然有错,也是无奈之举,早些教主上知晓,这过错才轻些,还能趁此机会入河间王的眼,若是再除去朱维城,待日后立了大功,便不必被人分去一杯羹……”
彭鹰不是个优柔寡断的,很快便作出了决定。
县衙仪门前,魏堇一派从容地出现在一众来使面前,自称是燕乐县县令,坦然地寒暄:“辛苦诸位一路奔波,本官已命人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快快入内。”
领头之人吕长舟乃是河间王麾下校尉,河间王的亲外甥,年轻英武,忠亮刚直。
他当然识得朱维城,况且魏堇这样的相貌气度,见之难忘,大惊失色之后,便眼神冷锐地盯着彭鹰,握住了长刀,“我需要个解释。”
彭鹰认识他,苦笑一声,低声道:“吕校尉,请入内容我细说。”
吕长舟持着怀疑和警惕,没有立即卸车,带着几个好手,一踏入县衙,便尖锐地问:“朱先生是死是活?”
魏堇眉头微动,这位吕校尉不是个无脑的武将。
彭鹰答道:“当然活着。”
吕长舟闻言眉头稍松。
彭鹰若是有异心,大可直接趁机绝了朱维城的命。
“你且细说。”
彭鹰便率先解释道:“朱先生在船上便生了病,下船后病情便日益加重,待到了安乐郡,已是神志不清,吕校尉也知道,我是个武夫,没读过书,想不出办法,又担心误了主上的大事,当时愁得都快发疯了。”
“没成想进退两难之际,却遇到了我夫人娘家的亲眷,恰巧他们身边带了大夫,为朱先生医治,又解救了我的燃眉之急。”
吕长舟锐利的眼神审视着魏堇,“这么巧?”
魏堇面不改色。
“我也没想到这般巧。”彭鹰挠头,一个粗人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不怕您笑话,我会向主上请缨来燕乐县,便是因着我夫人想来,他们家中长辈几年前曾落罪被流放到安乐郡,一直想来寻人……”
魏堇知道吕长舟不会轻易相信,便接过话来,“在下厉堇,曾在太原郡秦太守府中做幕僚,因得罪了好南风的王家五老爷,使了些手段报复后便离开太原郡,原打算过来寻觅一番,再另寻去处的。”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秦太守绝对不会让他的身份暴露,太原郡的事儿却是有迹可循,那么他说得便是真的。
有名有姓,还提到了太原郡太守,和具体的事儿,吕长舟稍稍信了几分。
这时魏堇又道:“秦太守为人清正,对我不止有知遇之恩,我走时还为我开了门路,外人对此不得而知,但若是河间王想要与太原郡有些来往,在下可作中间人。”
吕长舟神色又郑重了几分,“待我回去会上报主上。”
魏堇坦然自若。
彭鹰也控制住,没有去和魏堇交换眼神,连忙道:“我先带您去见朱先生吧。”
吕长舟本也有此意,见他主动提,也没有任何心虚,几乎没有怀疑了。
后宅,朱维城屋外——
“老爷~您还没好呢~”
“老爷就是没好,也能直捣黄龙,入得你个小蹄子□□~”
另一个娇媚女声:“老爷~你怎地偏心呢~”
“老爷也来宠你~”
吕长舟听着屋内一男两女的淫词浪笑,脸色难看至极。
魏堇非礼勿听,后退几步。
彭鹰掩面尴尬,也连连后退。
吕长舟深呼吸,忽地一脚踹开门,大步踏进去。
屋内,两个小妾衣衫半褪,好歹还有些许遮掩,朱维城却已经全光,正在办事儿。
他一踹门,朱维城就吓软了。
三人惊叫连连,满床躲,抢一张被子遮羞。
吕长舟已经看到了辣眼睛的一幕,也确认,就是朱维城,脸上还有病容就迫不及待地寻欢作乐,如此荒唐,难堪大任。
他原还想说什么,但实在无法在这屋子待下去,当即便撤出去。
“他在路上也这般?”
彭鹰委婉道:“那二位是朱先生家中带出来的。”
吕长舟霎时冷笑,忍无可忍,刷地抽出刀,再次踏入屋内。
彭鹰怕他动手砍人,赶紧进去拦。
魏堇站在门外未动,对这个吕校尉了解又更深了些。
“哐当!”
“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