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发家日常

第69章


    先开一个口子, 破冰只需要一下重凿。
    阿勇和小梨就是聚居地的那个口子。
    两个人跟厉长瑛等人接触完,便约等于聚居地的汉人们间接接触了厉长瑛。
    或许是天生对女人的不认可,或许是畏惧、无望……
    大部分聚居地的汉人们都觉得他们疯了, 做的是无用功。
    他们即便相信小菊的话,可那个木昆部的胡人那么强悍,连同是胡人的乌檀部落都折成这样, 他们怎么可能跟胡人对抗?
    他们跑不动了,也不想起来,麻痹着神经, 甚至连原来出去找吃的求活的行动也减少了,一副心气儿全无、苟延残喘的模样,能躲着活一日是一日, 躲不了,一条贱命,死了一了百了。
    也有一小部分汉人,下一次阿勇和小梨出来, 他们便默默地跟着一起过来做活,但也死气沉沉的。
    没人有自信, 他们能在遭遇残暴的胡人时有活下去。
    他们没有希望。
    聚居地的气氛越发压抑低迷,泼皮和彭狼都嬉皮笑脸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神经绷紧, 稍微一点风吹草动, 就会引得众人彻底崩溃似的。
    率先承受不住的, 是高进才他们一行在胡人部落备受欺凌的汉人。
    他们在挖陷阱时,一个汉人忽然扔下工具,抱头蹲在地上痛哭流涕:“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放了我吧……”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引得周围人全都望了过来。
    除了这人的崩溃, 周遭一片死寂。
    众人木然地看着他。
    厉长瑛走过来。
    “我不想去送死,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男人跪爬到厉长瑛面前,脊背骨头嶙峋。
    他伸出手,想要抓她,脏兮兮的手伸出去,却不敢碰厉长瑛,便在她脚前落地,趴伏下去,不断地哀求。
    厉长瑛垂眸看着脚前这一双惨不忍睹的手。
    他们工具不足,有些人只能用石头挖陷阱,他的双手,手指已经扭曲,骨节粗大,手上遍布着鲜红的血泡和疮口,混杂着泥污。
    十指连心,却是最微小的痛。
    其他十来个汉人也都满身颓丧,怯懦心虚地不敢看厉长瑛。
    高进才眼神闪烁,讷讷地:“我们都是普通人,比不了您,您别怪我们……”
    泼皮破口大骂:“一帮子软骨头!那些胡人连块儿布都不给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求他们放过你们?知道求畜牲没用是吧?我老大欠你们的啊!”
    陈燕娘也义愤填膺:“是你们跪在那儿求我老大救你们,你们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早说啊,耽误我们做什么!”
    彭狼怒瞪,“孬种!”
    一群人匍匐在地上,任他们如何指着鼻子骂,也都挺不起脊梁,瑟缩着身体,一脸的懦弱相。
    他们被人当畜生一样对待,大多数人都已经很难正常的说话和生活,本能地跟着厉长瑛一路逃到这里,勉强和乌檀部落的胡人同行,真的没办法直面木昆部。
    小菊小梨姐妹彼此依靠着站在旁边,面露忧色。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汉人们也聚过来,满眼都是看笑话地奚落——
    “就说没有用吧。”
    “你们怎么可能胜过胡人,还不如省省力气。”
    “就是,放弃得了……”
    一群人全都等着他们前功尽弃,大家都是无能懦弱的人,才如他们的期望。
    人心繁杂易变,人也最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这一刻,这个还未成形的聚群很有可能会分崩离析。
    届时,他们会彻底失去对抗敌人的可能。
    乌檀部落的胡人缓缓聚在一起,冷眼看着这一幕。
    “汉人懦弱又不团结。”
    苏雅美艳的眼眸中尽是嘲讽,“跟这样一群人合作,真的不会害了我们的部落吗?”
    其他胡人眼里也浮起怀疑。
    他们听不懂汉话,却能看得清楚形势,分明是在争吵。
    这个时候还在争吵,无能又不齐心,没法儿让人信任。
    乌檀皱眉,目光落在厉长瑛身上。
    她才是他们部落是否坚持合作的关键。
    泼皮三人还在指责他们。
    “别说了。”
    厉长瑛制止泼皮他们。
    三人不甘地止了骂,仍旧气愤难消地瞪着他们。
    厉长瑛只是淡淡地扫过每一张汉人的脸,没有责怪他们的软弱。
    众人对上她的眼睛,不由地眼神躲避,不敢直视。
    没有人说话。
    空气凝滞。
    “他们有一句话,说得不对。”厉长瑛缓缓开口,“我不是在救你们,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自救。”
    汉人们不懂,迷茫地看着她。
    “真的事不关己吗?逃避真的有用吗?真的……甘心吗?”
    以前,厉长瑛做一个猎户,只需要上山打猎,不需要与人接触太深,和父母离群而居,偏安一隅,只要吃穿不愁,似乎也能得到满足和安逸。
    可结果是什么呢,世道动荡,他们便迫不得已地背井离乡。
    在奚州,在安乐郡,甚至在太原郡,在任何一个地方落脚,本质上对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都只能是浮萍,风浪出现,就得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人一旦面对现实,现实就是:这世上,确实没有净土。
    他们当然可以明哲保身一时,但不可能一世偏安。
    当下是他们在奚州受胡人压迫,以后,胡人的铁蹄会不会趁乱进入中原,烧杀抢掠?
    历史有迹可循,有其必然的规律和发展。
    一定会的。
    安乐郡一直就在受胡人的侵扰。
    “王朝盛时,四方来贺,全都是友邻,平民百姓纵使苦楚,勉强能安稳度日;王朝倾覆,饿狼在侧,一块儿鲜美的肉摆在那儿,谁不想扑上去咬下一口?匹夫难逃。”
    一群人不过是逃难出来的,没读过书,她这些大道理,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也不在乎。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人中,也有人听懂了,激愤不平地反问:“这世道是我们造成的吗?那些权贵鱼肉百姓,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又把世道搅得稀烂,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我们只是想吃饱穿暖,生儿育女,平安活到老,为什么这么难?”
    他的话,激起了身边人的不平。
    世道逼他们至此,他们并不是彻底的麻木不仁,并不是自己想要浑浑噩噩,无望地活着。
    厉长瑛咄咄逼人,“所以呢,你们指着老天爷质问,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人生来这样多的苦难?为什么对你们的苦难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救你们于苦难之中?”
    她仿佛是在嘲讽,一群人露出愤怒之色。
    还会愤怒不平,便不是行尸走肉。
    厉长瑛冷酷地撕开大家逃避的现实,“苦难的人多了,老天爷知道你们是谁?谁会在乎你们啊?”
    一群人气愤难当,偏又无力无望。
    苦闷的黑云笼罩住所有人。
    厉长瑛漫不经心地说起未来,“十年、数十年之后,有人结束乱世,新的王朝建立,提起你们,不过就是轻飘飘的一句‘逃往北地,屯据山险而自保’。如果中原缺人,便将逃难到关外的汉人们要回去,重新成为王朝的底层支柱。”
    “那又怎么样呢?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能早就不存在了,你们的感受,你们的经历,谁在乎呢?”
    他们这些人都得湮灭于岁月的尘埃之中,厉长瑛也不会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风吹拂而过,细干草随风卷起,又随风落下,凌乱地散落在众人脚下。
    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安静下来。
    小菊抱着小梨,小梨难过地抚着肚子。
    乌檀想到他的部落,想到部落里死去的人们,想到剩下的还未失去的人们。
    一股悲伤死寂蔓延……
    人群中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啜泣出声。
    他们是天弃之人,贱命一条,自然无人在乎。
    他们既回不了家乡,也不能在异乡拥有新的家园,他们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世上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没有姓名,没有经历,饿着肚子冻着身体,悲惨地死去……
    “我在乎。”
    坚定无疑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无神的眼怔怔地望着厉长瑛。
    “我在乎。”
    厉长瑛真真切切地见到了这些人,既然身处其中,无法视而不见,就顺应,就蜕变。
    她看向先前激愤不平的男人,“你在乎。”
    她看向小菊小梨和阿勇,“你们在乎。”
    她看向跪在她脚前的汉人,高进才一群人,乌檀他们……“你们都在乎。”
    厉长瑛直直地看向高进才,“你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告诉你们哪里不一样。”
    厉长瑛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天地人为我作证,我,厉长瑛,向我自己承诺,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陈燕娘眼神无比的炽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泼皮和彭狼也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汉人们震动地看着他们。
    对他们这样深陷泥潭,艰难求生的人来说,一个生命顽强、昂扬向上的首领,才能带领族群一次次地直面困难,跨越困难。
    乌檀用夷语对部落的人转述了厉长瑛方才的誓言。
    苏雅吃了苦头,如今言行心性都有些偏激。
    她这样美貌的女人,必然骄傲,可骄傲被打碎,她其实不喜欢厉长瑛,或者说,她嫉妒厉长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