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谷,风雷堡。
刚布置完毕的灵堂中。
两具金棺並排放置,金棺中,早已僵直的尸身被安魂布覆面,身穿的羽鹤衣也被整理得一丝不苟。
在金棺之前。
两个铜盆里燃烧著不断丟进去的幽冥纸,插在香鼎內的黄泉香升起缕缕青烟。
巨大的往生烛燃烧,燃出的烛光將整个灵堂照亮,也照亮了许多人影脸上悲戚的神色。
一左一右,往铜盆里添著幽冥纸的妇人,压抑著悲伤欲绝的啜泣声,只是机械地添著一叠叠幽冥纸。
那压低的啜泣细若蚊吶,在寂静的灵堂里分外清晰。
啜泣幽微並不震耳,却每声都撞在心湖里,宛如石投水潭,直砸得无顏面对父老的卞东旭喘不过气来。
將一切都怪罪在自己身上的卞东旭,全然未顾一身伤势,就那么跪在灵堂,双手死死掐著大腿,沉默不语。
哀戚的啜泣,声声都像是问罪,问他为何带去活人,带回尸身,问他为何没有护住族弟。
去时,族亲欢送。
归时,族亲皆哀。
卞东旭也悔,悔的是没有算计到对方酷烈如斯,若是早知其人秉性,定然尽出族中战力,也不会致族弟身死道消。
无论如何,族弟之死,是他之责,他认,所以他无顏面对丧子之痛的两位婶娘。
事到如今,卞东旭依旧不认为他做错决定,他谋的是家业发展,富家之计,壮族之策,何错之有?
早年便元气大伤的卞氏,
老祖羽化,叔伯七人只剩四人,连卞东旭生父也身故,如今老辈,只剩大伯卞泽寧,二叔卞泽岷,四叔卞泽岩,七叔卞泽启。
东字辈中,按灵根排辈,有灵根者也仅有八九人,卞东旭就是老大。
如今,已去其二。
整个风雷谷卞氏,只剩下大小猫几只,他若不谋壮大家族,说不得何时,就被其他家族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家族壮大,总会伴隨牺牲,卞东旭一直有这个心理准备,只是事到临头,依旧止不住地悲痛。
“东旭!”
喊声入耳,卞东旭抬头望著二叔。
四目相对,卞泽岷看到那一贯成竹在胸,自信满满的侄儿,如今显出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像死水一潭。
经此一事,无疑对他打击甚重。
伸出手,卞泽岷用力地拍了几下卞东旭的肩头,又將他从地上拉起来:“仙途无常,命数天定,逝者不可追,你也当振作些。”
错不全在卞东旭,他们长辈定下方略,也有责任。
他来劝解安慰,也是担心这般痛失手足,雁行折翼的悲戚之事,会毁了家中麒麟儿。
“二叔,我想陪陪他们。”卞东旭开口。
卞泽岷嘆息。
接连几日,卞东旭事必躬亲,全程帮著操持丧事,直到两位族弟入土为安,他站在亲手垒砌的坟塋前,上了香,烧了纸。
又將那本曾经被他收缴,两人心心念念、满是春光的鸳鸯谱烧在坟前。
“东林,东笙,我会帮你们报仇的,哥发誓。”卞东旭的声音很细,却很坚定,最后看了一眼烧完的书,他才起身离开。
那前些日还意气风发的背影,如今添了一分阴鬱。
卞东旭到大堂的时候,泽字辈的兄弟几人早已落座,或许是丧葬刚过,气氛有些沉寂,没有人开口说话。
给几位叔叔添了茶,卞东旭才坐下。
作为族长,同时也是这几日经歷丧子之痛的卞泽寧,开口打破沉寂氛围:“此番我卞氏损兵折將,不光没能全功,反倒打草惊蛇,今事已至此,后续何从?”
人没捉到,自家反倒死了两个。
修仙界的共识之一,就是斩草除根,如今打草惊蛇,又没能斩草除根,往后因果循环,恐怕要再生事端。
待至那时,家族或许能抵挡,可又如何能保证不会损失惨重?
“此事责任在我,若非我被那妖兽所缠,也不会导致这般前功尽弃,损兵折將的局面。”卞泽岩语气自责。
要论事到如今他和卞东旭谁的责任更大,他觉得是他这个长辈的责任更大,一没能斩了犬妖,二没能庇护子侄。
连日以来,他都在愧疚懊悔。
如今那小贼全无影踪,寻仇都找不到人,只能布置眼线枕戈以待,在对方回来的第一时间杀进落魄山。
“不全怪四叔,我亦有责任。”卞东旭开口。
四叔尽力了,那妖兽遁速神出鬼没,能缠住对方,都是因为四叔修为高出不少,不然他也得和族弟们一样,尸体被带迴风雷谷。
视线在他们叔侄二人之间徘徊,卞泽岷说道:“推諉无用,包揽亦无用,终究要想个法子,解决这打草惊蛇之患。”
卞家修为最高的族长,如今才炼气七层,那妖兽已经是中品,观骨龄不大,潜力不小。
再者,那小贼炼气二层已近炼气三层,炼气中期在望,人还年轻,谁知道能修到什么地步。
祸根已种。
“我等都有事务,也不能整天去守株待兔吧?要我看,还是告知吕氏罢了,大族底蕴深,人脉广,定能揪出人来。”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卞泽启开口。
眼眶还有些红肿的他,同样经歷了一场丧子之痛。
几人都看向卞东旭。
作为卞氏二代之首,天赋上佳,聪慧沉稳的卞东旭,已经是內定的下一代卞氏领头羊,家中大事,多有参与。
地位甚至高过那一心管理灵田谷稻,不问其他的卞泽启。
“明日侄儿去太溪湖一趟。”卞东旭做出决定。
他很清楚,就如今的情况而言,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引进强援扼杀对方才是正確的做法。
肥家已成空谈,贼子倒成大患,羊肉没吃到一口,羊骚味沾了一身。
修炼至今,卞东旭都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商议完毕,各自散去。
翌日一早,卞东旭就架起判官笔,飞出风雷谷往太溪湖而去,七八百里路途遥远,炼气中期法力並不足以全程飞行。
起起落落,偶尔歇脚恢復法力,花了一日半,卞东旭才到了太溪湖地界。
吕氏大门外。
卞东旭仰望门楣。
见门楣佇立,砖墙如玉,青瓦生辉,红墙厚重,阵法隱现,上有吕氏二字泛著陈年古意,下有镇宅麒麟一对栩栩如生。
修士守门,法器冷森。
此般场景,如此气象,与他梦寐之中所渴求的卞氏未来,竟丝毫不差。
“来者何人?”见卞东旭久久驻足並未离开,值守门户的修士开口问询。
喝问声將卞东旭脑中画面打成了碎片。
他回神行礼。
答道:“风雷谷卞氏,为贵家族悬赏之事而来,请道友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