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迎来初夏,比酷热更加可怕的是,曹操的屠刀。
三月至今。
曹军入泰山琅琊,连下三城,兵锋直指开阳即丘,不需半月就能杀到陶谦老巢郯城。
比起一伐徐州,此次攻势更加犀利。
残阳如血,泼洒在开阳的夯土城墙上。
三万曹军列阵於西门外,甲冑森然,戈矛映日,连营绵延数里,將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曹操立马於阵前最高处的望楼之下,一身鱼鳞札甲,外罩猩红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身材不高,却肩宽背厚,腰背挺得笔直。
面容轮廓分明,有鼻子有眼,厚髯不长,有些粗獷。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很亮。
犹如黑夜中的萤火虫,百步外的放大镜,直教城楼上的曹豹,手扶女墙,脸色惨白。
他能清晰地看到曹操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急切,而是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漠然与冷酷。
曹操缓缓抬手,麾下士卒瞬间鸦雀无声。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撞在城墙上:
“曹豹!听著。
今日你开城投降,我保你一城无事。
若待到明日合围既定,城破之日——鸡犬不留,闔城尽屠!”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城头,仿佛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
身后亲卫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动。
三万大军,竟连一声马嘶都听不到。
曹豹牙关紧咬,手心全是冷汗。
这不是危言耸听!
初平四年曹操一征徐州,彭城一战,泗水为之不流。
这是血的教训!
曹豹畏惧到不敢回话,可身为陶谦亲信,岂能开城投降?
他已拿定主意,今晚就跑!
暮色渐沉,曹军营中开始燃起篝火,点点星火,如同死神的眼睛,死死盯著开阳城。
曹操勒转马头,回到军帐,正畅怀大笑。
“吾料今夜曹豹必然弃城而走......”
“明公高见!料敌於先,今取开阳再下郯城,定叫那陶谦老儿不得好死!”
身后跟著谋士戏忠,身材消瘦,颧骨高耸,已提前恭贺曹操杀死陶谦,夺取徐州。
陶谦可不是什么厚道人!
初平三年,他发兵助力公孙瓚,屯兵兗州发乾,以逼袁绍。
不声不响就朝我兗州进兵?真是没把我曹操放在眼里!
遂被击破。
也就有了后来的曹操一伐徐州。
初平四年末,曹操父亲曹嵩,从琅琊赶去兗州享福,结果被陶谦指使张闓截杀,去另一个地方享福。
拿家人泄愤就有点过分了!
所以就有这次曹操二伐徐州。
当然。
曹操本来就想拿下徐州。
“我听说刘备田楷奉公孙瓚之命,赶来相助陶谦?”
曹操脱下披风,卸去臂甲,坐在案旁,饶有兴致提起刘备的名字。
二人早就相识,又各为袁绍公孙瓚从属,此前也在黄河附近高唐发乾,交战过。
“刘玄德颇有勇名,却不过螳臂当车也。”
在戏忠眼里,刘备就是一勇將耳。
这时候的刘备名声並不响亮,就一挺能打的。
岂不闻袁术后来直接发问,刘备是谁?我不认识他。
“若取徐州,本初见我势大,而袁公路今在淮南......”
曹操隨即略过刘备不提,说起远虑。
这关东大势,无非是二袁之爭。
简单说就是袁绍曹操两兄弟,外加场外啦啦队刘表,正面与袁术公孙瓚陶谦打擂台。
今若曹操夺取徐州,又得与袁术正面为敌,而袁绍岂能看著小弟做大?
“兗徐四战之地,又夹黄淮二袁之间,可谓万难。”
戏忠分析道。
俗话说得中原者得天下,可只有中原那就是群起攻之。
更不用说曹操现在连半个中原也没有。
“然袁车骑尚未平定河北前,不敢南下,袁公路尚未平定江东前,不敢北上。”
戏忠並不悲观。
“时不待我,明日轻取开阳,再拔军围攻郯城!”
曹操昂首抚须,伸手摊开徐州东海郡舆图,开始研究如何攻破郯城。
远虑是好事,可若执著於虑,那就会丧失行动力。
正当此时。
帐外曹仁面带惶惶,传来急报,言为兗州鄄城发来。
见其神色,曹操略有不满,子孝隨我数战,竟还如此沉不住气?
他不知......曹仁亲眼看到传信斥候,双目爆裂,猝死马背。
“怎会?怎会!怎会如此?!”
当曹操亲眼看到荀彧的亲笔信,竟也绷不住平日威严之貌,双手颤抖,拍案大叫。
文若说吴资张邈联合郭贡侵我兗州也就算了。
什么叫或將全郡皆反?
不管是理性还是感性,曹操都绝对不相信!
他们拿什么反我?
他们又为何反我?
可曹操也知道,若非有此跡象,荀彧不会在这关键时刻请他回军兗州。
他现在的脑子有点乱,不知道这是什么基本原理......遂將信件转阅戏忠。
戏忠反而镇定异常,凹陷的双目不停转动,说道:“文若稳健,若无九分把握,不敢妄断也!”
他自然也和曹操一样难以置信。
可荀彧难道会无中生有?
“正如明公所言,袁公路今在淮南,我等若取徐州反倒惹人耳目,若失兗州则......”
见曹操犹豫不决,戏忠以其言而諫之。
如此一衡量,曹操当机立断。
“曹仁!速速调集所有骑兵,隨我星夜返回鄄城!”
刚刚脱下的披风臂甲又被曹操穿在身上。
此刻他的心中哪还有什么曹豹开阳,陶谦郯城?
恨不得飞回兗州鄄城,一探究竟!
曹仁得令,刻不容缓。
而曹操又与戏忠交待道:“志才!我令曹洪于禁等將唯你是从!务必使大军缓缓撤退。”
戏忠郑重拱手,“忠愿效死力!”
他作为曹操谋主,本职是出谋划策,参谋顾问,不涉及统兵职权。
而今曹操却全权令他做主,即是信任。
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真如荀彧所言全郡皆反,那说明大部分兗州人已经没法用了。
此时若不紧紧拉住潁川人,那曹操可就无人可用。
当然......曹洪等將也只是名义上唯戏忠命是从,意思表达到就行了。
曹操盖饭的名场面没发生,因为他不是陈操......是因为根本来不及吃饭!
入夜就率领曹仁二千骑,火速赶回鄄城。
而戏忠並没有让大军立刻整理返程,仍按计划攻取开阳城后,再徐徐退兵。
可依然把守城的曹豹给嚇走了。
与此同时。
反曹者联盟也隨机应变,提早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