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真好,春风拂过,在小翠脸上漾出一对浅浅酒窝。
她拎著食盒,悄悄往东苑柴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瞧见自己是给曹鑠送吃食。
不是对曹鑠有甚非分之想,而是他的名声太差,和他多说两句话会被人鄙视......
可一想到昨日曹鑠送了自己一块玉器,说能换不少粮食,小翠便觉得。
二郎君应当和周夫人一样,是个心善之人。
给好人送吃的,便也不怕被人看见了。
只是她来得太早,或者说曹鑠睡得太晚,刚到小院,就听到房间里传来闷呼嚕声。
哈噗哈噗!
小翠不敢也不愿吵醒他,本想放下食盒便走,又怕被飞鸟啄食弄脏,只好傻傻立在门口等候。
可没把曹鑠等醒。
却先等来了又一个面带春风之人。
院子外的花丛小路,八岁曹丕双手背腰,昂首挺胸,正迎风起舞。
忽咬牙切齿,低声啐道:“令人作呕的废物!总算不用再拖累我和母亲了!”
说罢,畅快地吐出一口气。
他口中的母亲不是主母丁夫人,而是他的生母卞夫人。
曹鑠七岁之后便被卞夫人抚养,那时候曹丕刚出生。
可自他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在曹鑠身上感受到一丝兄长的爱护。
反而因为曹鑠的为非作歹,使得卞夫人和曹丕蒙受眾多轻蔑与羞辱。
至少卞夫人教子无能的標籤是板上钉钉,而曹鑠如此恶劣,那与他薰陶长大的曹丕又能好到哪里去?
若非曹丕搬迁鄄城后,在曹操面前展现出优秀潜质——六岁射箭,七岁骑马,八岁博览群书。
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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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则卞夫人在无子的环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重则卞夫人和曹丕的一生或许都要被曹鑠给毁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卞夫人出身也很低微,曾为歌姬。
而如今,勤勉上进的曹丕深得曹操喜爱,那个令人厌恶的曹鑠,也终於要被赶出家门了。
曹丕此来正是替丁夫人跑腿,来召见曹鑠。
他早已知晓,丁夫人是要將曹鑠过继出去。
曹丕素来小心思不少,前几天就偷听到丁夫人与张监奴议论过继之事。
於是等曹鑠回来之后,便有意无意守在中苑附近。
恰今日丁夫人遣仆来召曹鑠,曹丕自告奋勇。
我將亲手操办你的退役仪式!
是......过继仪式!
曹丕慢悠悠踱进小院,眉头忽然一皱,看见周姬的贴身婢女小翠正守在屋门口。
屋內还隱约传来他二哥愚蠢的呼嚕声。
“你奉周夫人之命来送食?”
曹丕走到小翠面前,居高临下,语气倨傲威严。
眾夫人之中周姬身份最低,他半分也不忌惮。
小翠性子单纯,见状缩了缩肩膀,慌乱之下竟说了实话:
“不是周夫人吩咐,是我......”
“大胆!小小奴婢竟敢私取食物?”
曹丕一眼瞧出她的紧张不安,眼珠一转,当即想藉机给曹鑠一点顏色瞧瞧。
哐当一声!
小翠嚇得当即跪地,泪洒当场,连连磕头求饶,手下却下意识护住食盒。
可——
藏在衣襟里的玉器不小心掉了出来。
她的心臟也跟著掉了出来。
曹丕眉梢一挑,嘴角勾起冷笑,眼里散发著变本加厉的狠色,指著地上玉器,怒喝道:
“哪里偷来的!你不仅私取食物,还敢偷窃贵物?”
一项项罪名落在老实人头上,重如千斤,能压死人。
小翠呼吸急促,脸皮颤抖,哆嗦著挤出泣声,“我没有偷窃......”
曹丕挥袖上前,目光锐利地盯著她,“你一小婢,若非偷窃,此物何来?”
“我......”
该轮到小翠说实话了,她却偏偏不爭气,想著或会连累二郎君。
啪嗒——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惊飞了枝头飞鸟,连风声都似静了几分,屋內的呼嚕声也戛然而止。
“你既不说,那就隨我去见母亲!將你逐出府去!”
曹丕咄咄逼人,还故意提高声量。
如此威势,岂是小婢能够抵抗?
小翠匍匐在地,嚇得抽泣不止,几乎喘不上气。
曹丕却只觉得自己此刻威风凛凛,不由得挺胸冷笑,全然没听见身后房门被推开的咯吱声。
“瞧把你能的,这玉器我送的。”
曹鑠眯著眼,语气平淡。
若是曹真在场,一定会觉得熟悉,吴构死前也是面对这样的眼神。
曹丕愣了一下,隨即嘲讽道:“果然本性难移,到了鄄城还跟婢女廝混。”
“你真是不知轻重啊......”
曹鑠睡了惊天一觉,觉得四肢很有力气,想要活动筋骨。
那我也不知轻重好了。
连小小曹丕都搞不定,我算个什么恶郎?
“怎么?还敢打我......”
曹丕仰起不知天高地厚的鼻孔。
你可知父亲现在除了大兄最喜欢我?
而母亲可是最討厌你的!
你要是不怕死儘管来吧!
话音未落,曹鑠一记弹腿直接將他踹飞,连退数步,重重撞在枯井边。
乾脆利落!
小翠刚要抬头,就听见曹鑠沉声呵斥:“把头转过去!不许看!”
嚇得她把脸严实埋进地面。
“你竟敢!你!咳咳......”
曹丕满脸不可置信,万万没想到曹鑠说动手就动手。
哎呦喂!
你是真敢踹啊!
“待我告知母亲......定將你!定將你!”
颤抖的双指就像挑衅的信號。
这还得了?
曹鑠上前一把揪住曹丕衣襟,將他的头按在井沿上,五指用力,在他脸上掐出几道红印。
七八岁的小鬼最烦人了!
我一般不打小孩。
除非忍不住。
曹鑠俯身歪头,与曹丕四目相对,唇角微挑:“那我先杀了你便是。”
眼中没有半分兄弟情谊,只有是兄弟就砍死你的杀意。
“你不敢!”
曹丕双目圆睁,牙关紧咬,依旧嘴硬。
可对上曹鑠那双平静如冰的眼睛,他心底骤然发寒。
这眼神,他在集市杀猪的屠夫身上见过。
曹鑠手上丝毫不停,抓著他就要往井里推。
“救命!救命啊!”
曹丕高声大喊,试图引起院外行人注意。
可这小院偏僻得很,別说路人,连飞鸟都不愿停留。
“叫破喉咙也没用,嘿嘿嘿......”
曹鑠笑了出来。
曹丕叫得越大声,他笑得越兴奋。
枯井不算深,可在曹丕眼中,却如同万丈深渊,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我天之骄子,何故与这废物换命?
“二兄!我错了!我错了!”
曹丕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终於卸下大人偽装,变回了一个受惊孩童。
可曹鑠岂能不知?
他只不过又套上另一层偽装。
啪——
一声脆响在井边迴荡,曹鑠甩了他一巴掌,字字诛心:
“你不是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井底的回音,连绵不绝,一层一层击溃曹丕的心。
他的肺部像是被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吸不进一丝空气,只能发出短促而轻微的抽气声。
这就是恐惧的滋味吗?
“我怕辣!我怕辣!二兄!二兄!”
曹丕放弃挣扎,身体像烂泥瘫在井边,四肢一片冰冷。
“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我的恶名有你一半功劳,没少告密吧?”
“今日之事我若再告密,便叫我不得好死!”
“叫声好二兄。”
“好二兄......”
“你这脸伤腹伤哪来的?”
“自,自己摔的......”
“哎呀呀!没摔疼吧?”
曹鑠瞬间变脸,伸手扶起曹丕,替他拍去身上尘土,擦去眼泪。
曹丕低著头,乖乖享受著二哥的爱护。
似有些不好意思,幸福到颤慄......
把头紧紧埋低的小翠,全程不敢抬眼,可一开始的急促呼吸,此时竟神奇地平復了。
正在此时。
忽闻院外脚步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