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六楼走廊里挤满了人。
白大褂的医生,神色凝重的协会科员,还有几个穿著病號服探头探脑的病人。
全都围在一间特护病房门口,却没人敢进去。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霜,顺著门缝往外蔓延,將门框都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霜色。
“让开。”
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在嘈杂的人群后响起。
眾人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黑髮黑眸的少年,肩上还落著几片未融化的雪花,风尘僕僕,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仅仅是被扫过一眼,就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气场推开,不由自主的分开了一条路。
“江…江先生……”
夏桃站在人群的最后,她看到江禾,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所有的坚强和强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双手攥著衣角,根本不敢看江禾的眼睛。
“江总队,我们…我们已经尽力了。”
一名看起来是主治医生的中年男人满脸颓然,他嘆了口气,摘下眼镜疲惫的揉著眉心,“病人的情况太奇怪了,像是永冻症的急性爆发!但所有火属性的灵源注入进去,都石沉大海…甚至连输送的仪器都被冻成了一坨废铁!本院每月接待的永冻症患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未…从未遇到过这般霸道的寒气!”
他侧开身子,露出了病房的玻璃观察窗,语气中带著一丝绝望,“你自己看吧。”
江禾的目光穿过玻璃。
整个病房,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冰窟。
天花板上凝结著冰棱,地面上覆盖著厚厚的白霜,所有家具的表面都像是被泼了一层液氮。
江苗苗就躺在那张病床上,身上盖著厚厚的被子,但那层被子已经被冻得僵硬,失去了原本的柔软。
她的脸很安详,像是童话里沉睡的精灵公主,只是那长长的睫毛,细软的眉毛,甚至连额前的碎发,全都掛上了一层晶莹的冰霜,整个人美的就像一件艺术品,毫无生气。
病床边维持生命体徵的仪器屏幕上一片雪花,连接著她身体的一条条管道,连同里面原本应该流淌的橙红色火属性灵源,此刻也全都凝固成了一根根冰棍。
“今天早上我见苗苗一直没醒,以为是昨晚我们聊天聊太晚了,就没打扰她…我就去楼下食堂买早餐了…”夏桃的声音带著哽咽和自责,“直到护士进去换药,才发现不对劲…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怎么也叫不醒她……”
江禾没有听她说完。
直接推开了病房的门。
一股寒流扑面而来,让门口的几个科员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江总队…!”有人试图劝阻,“里面危险!”
江禾置若罔闻,径直走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反手关上了门,將所有声音都隔绝在了外面。
房间里的温度冷的像直坠地狱,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带著冰碴,沿著呼吸道到肺里一片冰寒。
江禾走到病床边,在床沿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江苗苗的脸颊。
冰冷。
比万年玄冰都要冻手,带著一种吞噬生机的死寂寒意。
他试著叫了一声,“苗苗?”
没有回应。
女孩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但她的生命,似乎正在被这股寒气一点点冻结,封存在这份冰寒之中。
江禾闔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已是一片深邃。
【阴神之眼】,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妹妹的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笼罩著一片挥之不去的极寒迷雾,迷雾之下是一层层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古老,深奥,交织成一道道锁链,构成一座巨大的金色封印,镇压在她身体的最深处……
这座金色封印,此刻在江禾的视野中比上次更加清晰,清晰的能看到那鬆动的一丝缝隙……
也就是这一丝缝隙,泄露出了那股绝灭一切的死寂寒气,哪怕有著【盘蛇神】赋予的冰霜免疫,江禾都感到浑身肌肤像针扎一样刺痛。
而江苗苗的灵魂,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被这股极寒之气包裹著,沉入梦魘,她那巴掌大的小脸上,带著丝丝痛苦。
显然,这根本不是什么永冻症復发,而是她体內的某种东西…在甦醒。
火属性的灵源之所以没用,是因为它根本不是在抑制她的『寒症』,而是在衝击那座金色的封印。冰与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內衝撞,反而激发那封印更强的反弹,也让她更加的痛苦!
“怎么办?”
强行加固封印?江禾没有那个能力,这座封印的层级远超他的想像。
破开封印?那等於直接释放出那个恐怖的存在,用江苗苗的命做祭品……
江禾眉峰紧蹙,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前世今生所有的信息储备都在此刻被调动起来,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行的方案。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
“喵~”
一声慵懒的猫叫,突兀在这片寂静的冰寒里响起。
江禾抬头。
只见外面窗台上,不知何时蹲坐著一只胖得像煤球的黑猫,它正抬起一只爪子慢条斯理的舔著自己的肉垫,碧绿的瞳孔在满室的冰霜映衬下,显得妖异而又高傲。
江禾的瞳孔微微一缩…是灵棺阁那只猫。
“蠢小子…”
黑猫舔著爪子,抬起那双幽碧的眼睛瞥了江禾一眼,口吐人言,语气里满是鄙夷,“我家主人说,再用火刺激下去,你妹妹就真成冰雕了…让你用冰属性的灵源试试。”
江禾没有意外这只猫会说话,之前去灵棺阁买暗影修罗的晋升材料,就是这只猫假扮成那个胖掌柜接待的他。
他也没有多问这只猫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只是听到用『冰属性灵源』,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以毒攻毒?”
不,这不是以毒攻毒,这是在往一堆炸药上再浇一桶火油。
任何一个有基本常识的猎鬼人,在面对永冻症时,都会选择火属性或者阳属性的灵源进行中和,或者压制。
用冰属性灵源,无异於火上浇油,只会加速病人的寒症爆发。
但江禾的脑子里却又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苗苗的情况,根本就不是什么永冻症。
这股寒气的根源,是她体內那座金色封印下的东西。
火属性的灵源会刺激封印,加剧衝突。
那么…顺著这股极寒力量,用同源的冰属性灵源去『餵』它呢?能否让它暂时安分下来?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
赌注,是苗苗的命。
江禾做不到完全信任这黑猫隨口说的一句话,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思索只在脑海中过了一瞬,江禾便直接起身,走过去一把拉开了病房门。
咔…!
门外焦急等待的眾人被嚇了一跳,齐齐后退一步。
“去,取a级以上的冰属性灵源来,品质越高越好,立刻!”江禾的语气不容置疑。
“什么?”夏桃愣住了,“冰属性?江先生,这……”
“江总队,”一名协会的资深科员也忍不住开口,脸色煞白,“您,您別衝动…用冰属性灵源治疗寒症,这是猎鬼人手册里明令禁止的违规操作!会出人命的!”
“她是我妹妹,出了事,我一力承担。”
江禾的目光如刀,扫过眾人,“现在,立刻,去拿。”
那名科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多说一句,赶忙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几管散发著橙蓝色光芒的a级冰属性灵源被送了过来。
江禾接过灵源,再次『砰』的关上了门。
他迅速拆下已经被冻成冰坨的火属性灵源输送器,换上新的,然后毫不犹豫將冰属性灵源嵌入凹槽。
“嗡…!!”
那股冰蓝色的灵源能量,顺著线管缓缓注入江苗苗体內,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连墙壁上的冰霜都结的更深。
江禾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他再次开启阴神之眼,死死盯著江苗苗体內的变化。
那股新注入的冰属性能量,並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与原本的寒气匯合,掀起更大的风暴。
而像一条温顺的小溪,悄无声息的沿著冰结的脉络流淌开来,然后…被那座金色的封印,缓缓吸收了。
隨著这份冰属灵源不断注入,封印上那道鬆动的裂口没有再继续扩大,而是有了一丝稳定下来的跡象。
江苗苗那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头髮上,眼睫上,身上的冰霜,也逐渐消退。
房间里那股冻结一切的寒意,也如退潮般慢慢散去。
“有用!!”
江禾顿时鬆了一口气。
但是,目光一转,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份刚换上去的a级冰属性灵源,光芒正在飞速黯淡下去。
“按照这个消耗,用不了两个小时,就需要更换新的。”
这无疑会是一个无底洞,饮鴆止渴。
江禾再次看向窗台,那只黑猫还蹲在那里,似是专程在等他?
“忙完了?”黑猫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透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散漫,“那就跟我来吧,我家主人有请…”
江禾的眉峰轻挑,心下立马有了决断。
“……”
片刻后…咔噠。
江禾打开病房门出来,直接对守在门口的夏桃和协会科员吩咐道,“我妹妹的情况暂时稳住了。”
“准备好足量的冰属性灵源,越多越好。”
“不管用什么方法,绝对不能断。”
夏桃看著病房里已经恢復正常的仪器,和江苗苗明显好转的脸色,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后怕的庆幸,赶忙用力点了点头。
“嗯…嗯嗯!我马上去申请!”
“还有,夏主任那边帮我转告一声,別让我爸妈知道这件事。”
“哦…好!”
江禾说完,直接转身离开。
而周围的医生和科员们,则全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用冰属性灵源稳住了寒症??”
“这是什么路子??”
这简直顛覆了猎鬼人上百年来的基础认知!
闻所未闻!
江禾却没理会身后的议论,径直就向著电梯走去。
想真正解决江苗苗身上的问题,就必须去一趟灵棺阁…
那位神秘的鬼市主,一定知道些什么。
病房门口,
夏桃看著江禾头也不回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你小心』,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心里莫名又生出一股巨大的失落来…
大抵…现在的江禾已经成了雪城的英雄,成了猎鬼人协会的攻略队总队长,身边围绕著苏幼月、姚青泠,甚至还有鬼蜮事务科的夏主任这种大人物。她们每一个人都那么优秀,光芒万丈。
而她自己,还是那个遇到事情只会哭,什么都做不好的夏桃啊。
看著江禾的身影进入电梯消失不见,夏桃轻轻嘆了口气…低下头看著空荡荡的手腕。
之前还有一根锁链把他们连在一起,现在锁链解开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自己和江禾之间的距离,忽然就像天空和地面那么远,遥不可及。
——
灵棺阁三楼。
幽香,纱幔,屏风…以及屏风后面那道曼妙慵懒的身影,一切跟江禾上次来一样。
“来了。”女人斜倚在软榻上,声音还是那般柔媚入骨。
“前辈…我妹妹她到底怎么回事?”
江禾开门见山。
他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苗苗出事的,这种问题毫无意义。
“又前辈了?”屏风后的女人轻笑了一声,声音里透出一种嗔怪意味,“怎么,现在当上了猎鬼人协会的总队长,就急著跟我们这些『市井之辈』划清界限了?”
江禾一滯,胸口里那股焦躁都被这句话轻轻拨弄了一下,隨即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姐姐。”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还请姐姐告知,苗苗她…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要能救她,任何代价…我都可以。”
“任何代价?”
女人有些玩味的重复了一遍,那杆白玉烟枪在纱幔后升起裊裊烟雾。
“小弟弟,你现在可是学坏了。上次的谢礼还没兑现,这次又来给姐姐开空头支票了?”
江禾懒得废话。
心念一动…哗啦!
一堆小山般的物事瞬间堆满了旁边的空地,差点把那只趴在角落打盹的大黑猫都给活埋了。
闪烁著各色光芒的鬼器,品质不等的鬼晶,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材料,其中更是不乏有数件a级的好货…直接堆成了一座令人眼花繚乱的宝山。
“喵呜~!”
黑猫从宝山里探出头来,那双碧幽幽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尤其是看著其中的几块a级鬼晶,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这是本次九首尸渊的全部收穫。”江禾看著纱幔后的那道身影,语气诚恳,“够不够?”
然而,屏风后的女人却是兴味阑珊。
“小滑头,又拿这些破铜烂铁来糊弄姐姐?真正的好东西…比如那把剑,怎么不拿出来给姐姐开开眼?”
江禾的心跳猛地一沉…她竟连禹王剑都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秘密是这为鬼市主所不知道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甚至有一丝冰冷的杀意在心底涌动,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下。
“不过嘛…”女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话锋又一转,“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姐姐就提点你几句。”
“你妹妹,根本不是什么永冻症,这一点想必你已经知晓。”
一口淡蓝色的烟雾,从纱幔后轻轻飘出,在半空中缓缓凝聚,变幻。
烟雾中,先是漫天冰雪,形成一朵巨大的冰莲,莲心中沉睡著一个小小的婴儿。
紧接著在那婴儿的体內,又浮现出一道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符文,形如锁链,神圣而威严。
“她生来,就带了一道封印。”
“封的是她的体质,和天赋…封的,也是她与生俱来的诅咒。”
慵懒的声音从屏风后面继续传来,半空中的烟雾也在继续变幻。
在那些金色符文的核心,一团极寒的暗蓝色阴影被牢牢镇锁著。那团暗影虽然只是烟雾模擬演化,却散发出一种让江禾感到阵阵惊悸的可怕气息,感觉多看一眼,神魂都要被冻结!
“这种体质,在鬼灾史上有著一个被刻意尘封起来的名字…”
“太幽墮仙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