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严正明拄著铁拐跨过炸开的大门残骸。
他走进大厅,花了几秒钟扫视全场。
那张刀刻般的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他看向那少年的身影时明显深吸了口气。
“…都解决了?”
“都解决了。”
江禾收回禹王剑,杀戮领域解除,身后的刑天也缓缓散去,笼罩厂房里的暗红色光芒逐渐褪去,只剩下天花板上残存的几盏工业灯照著一片狼藉。
“那个老头是三阶墮鬼者…严主任有没有这號人的记录?”
严正明看了看地上那具被劈成两段的尸体,走过去拿铁拐拨了拨那根断成两截的木簪。
“认识。”他说,“许昌言。墮鬼者事务科通缉令上排第十七位,失踪四年了。”
他直起身,看向江禾的目光里多了点什么很深沉的东西。
“一个人解决的?”虽然答案显而易见,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江禾嗯了一声,没多说。
严正明暗暗吞了口唾沫再没多问,他转头对身后的科员下了一串命令…
“封锁现场,救治倖存者,清理暴尸残骸,提取骨炉和药物样本。”
科员们立刻散开行动,训练有素。
宋佳人被两个科员压住,灵力禁銬扣上了手腕。
过量禁药的副作用还在持续,她的脸灰败的像发了霉的馒头,嘴里不停咕噥著什么,时而喊疼,时而咒骂,间或叫著要找她爹…没人理会她。
江禾走向大厅角落那几个铁笼,【盘蛇神】庞大的骨躯还忠实盘踞在其中一个笼子周围,冰蓝色的寒气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笼子里的倖存者大多蜷缩著,有的已经昏迷或半昏迷,衣衫襤褸,身上满是针管扎过的孔洞。
他收回【盘蛇神】,医疗组的人跑过来开始急救。
一个科员拎著可携式生命探测仪过来扫了一圈,回报,“还有三十二个活的,生命体徵都很弱,需要立刻后送。骨炉底下那几个……”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来不及了。”
江禾往那口骨炉残骸看了一眼,凹坑里那几具已经被抽成皮包骨头的躯体…被骨刺扎得千疮百孔,血肉乾涸,连痛苦的表情都已经凝固了。
其中有两具,尺寸很小。
很小。
江禾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经过了那个已经瘫在地上没力气再叫的宋佳人旁边…她的意识恢復了一点点。
然后,她看清了地上那具被劈成两段的老头尸体,也看清了自己被身首分离的父亲宋启明,看清了整个工厂被杀戮清场后的狼藉。
最后,她的目光…撞上了江禾。
恍惚中记忆中的江禾又在眼前浮现…这个总是穿著一身校服,安静坐在教室角落里的少年,这个曾经被她亲手甩掉的少年…现在,已经站到了她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选择背叛,没有和周鹏飞搞到一起,而是安安分分的和江禾在一起……
会不会……
宋佳人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叫江禾的名字…想道歉?想求饶?或者別的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有两行悔恨的泪痕从脸庞无声滑落……
因为江禾根本没看她。
直接从她旁边走了过去,就像路过一块石头…至於杀她?
用不著江禾脏手,不超过24小时她自己就会慢慢死在禁药的痛苦反噬当中,严正明那边应该会抓紧时间从她口中撬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至此,
宋家全家覆没!
江禾前世被宋佳人一家夺取九幽冥凤置死,重生回来的第十四天,旧帐算清!
接下来,墮鬼者事务科接管了整个厂房现场,后续的证据採集、倖存者安置、墮鬼者尸体鑑定和宋佳人的审讯,全部由他们负责,江禾没有再过问。
倒是那口骨炉残骸,被连夜运回了协会,据说严正明看完骨炉的內部结构分析报告之后,当场拿铁拐戳穿了办公室的地板,不过这些事情都是后话了。
因为王秀莲迟迟没有觉醒,和江大山两人暂时被安置在猎鬼人协会,江禾解决完製药厂的事,乾脆也回了协会之前给他安排的临时宿舍。
只不过,少了之前一直监视他的那个小白羊…夏桃。
也不知道从九首尸渊回来后,这傻姑娘被安排到哪去了……
——
夜深。
医院的走廊里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护士站的呼叫器偶尔闪烁一下,但很快又归於沉寂。
江苗苗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单人病房。
这是猎鬼人协会特批的,採光通风都很好,还有一个小阳台。
房间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著窗台那盆弔兰的幽香。
江苗苗靠坐在病床上,冰蓝色的长髮散落在枕头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她手里捧著一本漫画,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床边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粉色头髮的姑娘。
夏桃现在没穿协会制服,而是穿著一件有点幼齿的粉色羽绒服,搭牛仔裤,运动鞋,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刘海上別著一个苹果发卡,看上去像一只怯生的兔子。
“夏桃姐姐。”江苗苗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啊??”在走神的夏桃像忽然被踩了尾巴,一下子从椅子上坐直,“在…在!”
江苗苗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呀?”
夏桃的脸微微发红,低下头,小声囁嚅,“没…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江苗苗那头冰蓝色的长髮上。
在柔和的灯光下,那头柔顺的髮丝泛著幽幽的冷光,像冬天的霜,又像深海的冰,好漂亮…她终於忍不住,小声问出了那个从进门起就憋在心里的话。
“你和你哥哥…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江苗苗眨了眨眼,合上漫画书歪著头看她。
“就是…江先生他…黑头髮,黑眼睛,看起来冷冷的,像座冰山。你却是冰蓝色的头髮,眼睛也是冰蓝色的,像…像雪精灵一样…”
江苗苗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夏桃姐姐,你是在夸我好看吗?”
夏桃那张带著点雀斑的脸又红了,“我…我就是好奇…你们真的是亲兄妹吗?”
会议结束后,夏桃就被夏主任安排到了医院来,外面看守的科员虽说可以提供必要的武力庇护,但毕竟江苗苗作为一个女孩子,她过来近身照料更方便些,又或者还有其他什么用意……
“很多人都这么说……”
江苗苗笑够了,把漫画书放在枕头上,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追忆。
“很小的时候就有邻居说,我们家基因是不是出问题了…”
“但其实,我哥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夏桃好奇,“不是这样?”
“嗯。”江苗苗点点头,“我哥四五岁的时候,头髮也是浅色的,眼睛也是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可好看了。”
“后来…后来爸妈开始忙了,经常不在家。我身体又不好,三天两头住院。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睡觉。”
“从那时候起,他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再后来,他上了初中,开始做零工…赚的钱都攒著,给我买喜欢的漫画,买喜欢的零食,还有漂亮的手办……”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还要去发传单。我看他脸色不对,就告诉他不许再出去了,赶紧去拿药,他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然后又说…別告诉爸妈,他们会担心。”
夏桃心头莫名有些揪了起来。
“所以夏桃姐姐,我哥不是天生就是冰山的。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了我。”
江苗苗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你刚才问我,我们是不是亲兄妹?我告诉你,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我…我知道了。”夏桃像做错了事一样低下头去,“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的…”
“没事啦。”江苗苗摇摇头,“你能好奇这个,说明你关心他。”
夏桃的脸又红了,但没有反驳。
江苗苗看著这一幕,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试探著开口。
“夏桃姐姐,你不会是…喜欢我哥吧?”
夏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我…我没有!我只是…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