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如何?”夏樱今天还是一身西装制服,干练又优雅,她背对著江禾,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波澜。
“闹得挺大。”江禾坐在椅子上,语气隨意。
“这只是开始。”夏樱继续说道,“猎鬼人特权,这个词,在普通人心里压了太久了。公关科这次只是点了一根火柴,引爆的是积攒了几十年,上百年的火药桶。”
江禾没接话,等著她下文。
“一百年前,鬼灾降临,人类差点灭绝。是第一批猎鬼人用命填平了那些禁区,守住了人类的城市。那时候,普通人把猎鬼人当神供著,没有人说特权,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一百年过去了,普通人忘记了那些牺牲,只看到猎鬼人拥有他们无法企及的力量,享受他们无法享受的特权。而猎鬼人,也渐渐忘了初心,开始把这特权当成理所当然……”
“而你…”
夏樱转过身,酒红色的眸子看著江禾。
“你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现在的你,就是『猎鬼人特权』的象徵,是所有普通人宣泄愤怒的出口。”
“白野这次就是抓住了这个由来已久的痛点,他不需要证明你好或者坏,也不需要你说明杀人是否事出有因,他只需要证明协会在包庇你。只要这个逻辑成立,民怨就会掀翻协会的公信力,到那一步,已有的制度就必须重新改写。”
“现在最优的抉择…你应该清楚。”
“只要你死了,这场风暴就会平息大半。”
江禾笑了笑,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
“夏主任准备把我交出去,平息这场火?”
夏樱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或许好奇,猎鬼人协会掌握著绝对的力量,为什么不直接镇压?”
江禾回答,“因为不能。”
“是的,因为不能。”
夏樱她背著双手向著江禾走近,“即便鬼蜮的出现,改变了我们的社会与生活。但这个世界,归根结底,是普通人的世界。”
“没有普通人,工厂会停工,发电厂会瘫痪,农田也会荒弃…你吃的每一口粮,穿的每一件衣服,甚至我们脚下这栋大楼的维护,都离不开他们。猎鬼人是刀,是盾,但普通人,是血液。”
夏樱走到了江禾面前停下,那双酒红色的眸子,居高临下直视著他,“如果刀开始砍向血液,那这个社会离崩溃也就不远了。”
“夫君…妾身的父王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昭寧公主的声音,忽然在江禾的脑中响起,“他说,江山社稷,不在王座之上,而在万民之中。没有民心,再高的城墙也会倒塌,再强的军队也会溃败……”
江禾两世为人,岂会不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这句话,在古代適用,在现代適用,在鬼蜮降临之后,同样適用。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平静的眸子,迎著夏樱的酒红色的目光,“夏主任,你打算怎么做?”
“这场风暴的根源已不再是你…”夏樱轻声道,“民眾在恐惧,他们恐惧鬼物,更恐惧掌握了超凡力量却不受约束的猎鬼人…你只是恰好被白野推到了风口浪尖。”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夏樱看著江禾,语气变得凝肃。
“第一,坦诚你所有秘密。包括,你是如何预知鬼蜮规则的。如果你能证明你的价值超过平息民怨的价值,我会尽全力保你。”
“全力保我?”江禾挑眉,“夏主任准备怎么保?”
“我会给你安排一场『公开处决』,然后你將成为我的暗子。当然,这也意味著你这辈子都不能再以江禾的身份出现在阳光下,同时,你將拋弃掉你的家人,朋友,以及你过去的一切。你將成为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
江禾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带著些许嘲讽的弧度。
“一辈子不见光?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他重生回来,首要做的事情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家人,能够和他们平平安安的弥补前世的遗憾,现在让他拋弃这一切然后一辈子任人摆布?抱歉,你在说鸡毛!
“第二个选择,就是顺应民意。”
夏樱的声音冷了下来,“以目前的舆论態势,仲裁庭已经向协会提出再次开庭,公开审判你的案子…死刑是你唯一的可能。”
江禾终於,从椅子上起身…他向著夏樱压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所剩无几,这一步压上去,几乎脸贴脸,他都能闻到夏樱身上淡淡的冷香。
“夏主任,我选第三个。”
夏樱眼神微动,“第三个?”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江禾直视著那双酒红色的眼眸,“我不做影子,也不想死。至於那些民怨…如果他们觉得杀了我能解决问题,那是他们太天真。如果白野觉得能用这种方式玩死我,那是他太小看我了。”
“你想怎么做?”
“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保证,在九首尸渊开始之前,我还能喘气就行。”
夏樱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转身离去。
“希望你的能力,能撑得起你的狂妄。”
——
半小时后,夏樱走出了协会大楼。
她没有带任何科员,就那样一个人站在了密密麻麻的示威人群面前。
无数的长枪短炮,一瞬间对准了她。
“夏主任!请问为什么不审理江禾?!”
“猎鬼人协会是不是真的拥有法外特权?!”
“夏主任!有消息称您的鬼蜮事务科存在包庇江禾的嫌疑,对此您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
面对排山倒海的质问声,夏樱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汪深水。
她抬起手,下压。
那种无形无质的气场,让喧囂的人群竟然奇蹟般地安静了几秒,甚至那漫天笼盖的雪仿佛都静止下来。
“如你们所见,我是鬼蜮事务科主任,夏樱。”
夏樱没有使用扩音设备,但那平静的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关於江禾,目前正在严密收押中。”
“他的案子,情况复杂,涉及多项最高机密。但我可以向各位保证,协会绝不姑息任何犯罪。”
“鑑於江禾在之前的鬼蜮攻略中展现出的特殊能力,协会决定,將安排他参与接下来的『九首尸渊』先遣攻略。”
“你们可以叫这戴罪立功,也可以说物尽其用……但在我这里,这叫死缓。在那座鬼蜮里,截至目前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如果他能活下来,那是他的本事;如果他死在里面,那是他的宿命。”
这一番话,一半是事实,一半是打太极。
原本激愤的民眾听到『死亡率百分之百』和『先遣攻略』时,情绪明显缓和了一些。『先遣攻略”这几个字,在雪城意味著什么,每个人都清楚…那几乎就是炮灰的代名词。
民眾的心理很微妙…比起简单的处刑,他们似乎更愿意看到一个当街逞凶的猎鬼人,在他所仰仗的力量中挣扎,在他所享受的特权中崩塌,在他所犯下的恶行中绝望,最后惨死在鬼怪口中。
这似乎比直接枪毙更解恨。
说完,夏樱转身离去。
留下一片寂静的人群。
舆论的风向,却在这一刻,开始发生偏转。
猎鬼人协会又紧接著公布出…即將展开的猎鬼人大赛章程,进一步继续冲淡原本的民怨与全民焦点。
——
公关科主任办公室。
白野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下面逐渐散去的人群,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只是手里的咖啡早已凉透,但他却浑然不觉。
“夏樱…夏主任…真是走了一步好棋啊。”
他原本想利用民意逼江禾到绝地,只要夏樱铁了心要保这个人,就会落入『包庇』和『失信』的圈套,从而进一步对协会本身的公信力造成衝击,可以说一石二鸟。
可夏樱这一手『死缓』,直接把公眾的视线转移到即將到来的『猎鬼人大赛』和『九首尸渊』上,这不得不说是一步很高明的应对,以至於他所有的攻势都瓦解於无。
雪城猎鬼人协会分会,正是有夏樱这个女人,才能严密如一台机器般运转起来,屹立不倒。
“主任,那我们接下来…”旁边的科员小心翼翼地问。
“不急。”白野转过身,金丝眼镜后面闪过一丝意味,“九首尸渊是什么地方?夏樱没说错,那是目前死亡率百分百的禁地。江禾想在那里活下来,不会简单。再者,你觉得宋启明这位刚死了儿子又赔个女儿的老父亲,他会善罢甘休吗?还有赵家那边…咱们不是还落了一步后手?下棋嘛,急,是大忌。”
白野坐回办公桌后,放下咖啡,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起来,“我更感兴趣的是,这小傢伙到底凭什么能让夏樱这么保他。”
白野熟练地输入权限,进入了协会的內部档案库。
作为公关科主任,他的权限极高,甚至可以调阅大部分猎鬼人和鬼蜮攻略的详细档案。
他首先点开了【阴斋鬼驛】的更正报告。
嘟!
屏幕上弹出一个粗大的红色感嘆號。
【权限不足!】
【该档案已提升至特级机密,需副会长以上权限方可查阅!】
白野脸上的温和,疑了一下。
接著又调出【蛇神遗陵】的更正报告。
嘟!
【权限不足!】
【……】
同样的结果。
这两份攻略报告,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內,就被夏樱直接锁死了!
“有意思…”
白野推了推眼镜框…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这会可能真的挖到宝了。那个看起来有点东西的小子,身上藏著的秘密,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江禾的名字。
【江禾,个人档案。】
回车键按下。
屏幕闪烁了几下,隨后,整片屏幕变成了死一般的黑暗。
没有照片,没有履歷,没有天赋信息,也没有鬼灵配置。
只有两个猩红的加粗宋体字,横亘在死寂的黑色背景之上。
【绝密】!!!
在这两个字下方,还有一行细小的备註。
【查阅记录已实时同步至会长办公室。】
啪!!
白野果断关掉了显示器,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手心里竟不知不觉渗出了一丝汗意。
“会长亲自掛鉤的档案……”
在雪城分会,能被列入这种级別的档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意味著,江禾已经不再是个存在爭议的新人猎鬼师,而是已经进入到了那位连白野自己也忌惮不清的会长的视线……
“如此一来,”
“这盘棋就越来越有意思了……”
“……”
——
与此同时。
江禾的房间里。
夏桃进来,重新把锁链扣好。
不过这次,她看江禾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一丝复杂。
江禾看著电视里游行示威散去的新闻,头也不回地问,“这次猎鬼人大赛的报名通道是不是已经开启了?”
“啊?你问这个干嘛?”夏桃愣了一下,“你现在的身份是戴罪之身,不可能参加比赛的。”
“我没说我要参加。”江禾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只是想看看,这次会有多少自以为是的天才,去给那座鬼蜮送人头。”
“比赛和那座鬼蜮有什么关係?”夏桃被锁链拖著,有些不满地嘟囔,“而且,不说那些公会和世家,就咱们协会里的精英都很多的,你別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江禾笑了笑,没解释。
只有他清楚,九首尸渊里那只老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鬼物,而是一尊沉睡了千年的……
“…你干嘛一副好像我在说蠢话一样的表情?”夏桃瞪著少年的侧脸,放在几天前,她绝对说不这种话来,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细微的转变。
江禾没接她的话,只是看著窗外大雪笼盖的城市,厚重的夜幕正在一点点沉降下来,阑珊的霓虹四烁亮起。
“夏桃,”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信任的人,其实是个想要毁灭这座城市的疯子,你会怎么办?”
夏桃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歪著头想了想。
“那我肯定会先揍他一顿,然后交给夏主任处理。”
江禾侧目,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在这个泥潭一样的世界里,对这个傻姑娘来说,倒也不全是坏事。
“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