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后,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一点黯淡的光线。
夏桃站在床边,像根电线桿子一样杵著…
那根锁链只有一米多长,江禾躺下后,这长度就显得有点尷尬。
她要是站著,江禾就没法正常翻身。
可她要是搁床边蹲著…那画面又太过诡异。
“大姐,你这样一动不动在我床边杵著,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停尸间。”江禾往里挪了点,“上来挤挤?”
夏桃赶紧抱紧了双臂,满脸警惕,“想都別想!”
“那你坐下来,別像个鬼一样盯著我总行吧?”
“不行!”夏桃赶紧跟那张床拉开点距离,仿佛那是什么猛蛇毒窟!
“隨你。”江禾翻个身,背对著她。
夏桃没再说话…夏主任说的是24小时监视,她觉得还是严格执行比较好,绝不能出现像先前那样轻易解开锁链,或者让这个重刑犯脱离自己视线的低级错误!
嗯~!
你可以的夏桃!
这一觉,江禾睡得並不舒服…经歷过前世永夜鬼灾的他,没办法在一个陌生女人站在床边直勾勾盯著自己的情况下呼呼大睡。
快天亮时,他就感觉到锁链那头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颤动。
夏桃终究是熬不住了…她从一开始的站立,到后来的蹲坐,最后索性背靠著床沿,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抱著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在寒风里打盹的鵪鶉。
江禾被锁链牵动,睁开眼,目光清明。
他坐起身,看著缩在地上的夏桃…那粉色的头髮散落下去,遮住了半边脸。
这傻姑娘刘海上的桃子发卡都歪了,嘴唇冻得发白,浑身直哆嗦,很让人怀疑她明天会不会冻死在自己床边。
江禾很轻的嘆了口气,长臂一伸,扯过被子,將一半垂下去盖在了夏桃身上。
“唔…”夏桃动了动,没醒,反而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边缘,往里缩了缩,像个本能汲暖的小狗。
江禾没惊动她,重新躺回枕头上,盖上另外半边被子。
昭寧公主的身影在床边悄然浮现,她蹲在夏桃面前,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轻轻去戳那张带点雀斑的脸,像是发现个好玩的玩具。
“夫君,这小白羊心眼儿可真实啊。”昭寧公主歪著头,“也就是遇上夫君你还给她盖被子,要是真换个穷凶极恶的傢伙,怕是被吃干抹净了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睡你的觉。”江禾闭上眼。
“妾身是鬼,不用睡觉。”昭寧公主飘到窗边,看著外面逐渐亮起的微光,“不过夫君,外头那些人好像更多了。他们喊得好难听啊…真可恶,要不要妾身下去把偷偷他们的头摘两个下来?”
“不用,让他们喊。”
愤怒是最好的催化剂…
江禾知道,白野想利用民意这把火杀人,却不知道有时候烧过头了…可是会引火自焚的。
接下来的几天,江禾过上了某种意义上的养老生活,整天在猎鬼人协会里除了看电视刷手机,就是研究夏樱提供的关於【九首尸渊】这座鬼蜮的资料…而夏桃则成了他的专属掛件。
两人一块吃饭,一块睡觉,甚至江禾在房间里做伏地挺身,夏桃都在旁边帮他计数……
一种奇怪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生长著。
同样这几天,外面並没有因为江禾的收押而安静下来。
新闻里,宋启明那张悲愤交加的脸几乎每天都要出现几次,网络上的舆论在公关科的推波助澜下,已经逐渐演变成了一场针对【猎鬼人特权】的全民討伐,以及对整个协会制度的强烈质疑。
“你不担心吗?”
夏桃看著窗外,虽然隔著几十层楼,但隱约能看到楼下聚集的人群,那种夸张的声势,让她心惊。
“他们觉得我是暴徒。”同样看著下方的疯狂场景,江禾却无动於衷,“其实他们说得对。”
“能在鬼蜮里活下来的猎鬼人,没几个是纯粹的好人。”
夏桃看著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点的『重刑犯』,眼底藏著一片她看不透的深渊。
——
12月6日,雪城仲裁庭开庭。
这一天,几乎整座雪城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场庄严的审判上。
仲裁庭內,气氛肃杀。
旁听席上坐满了媒体记者和各界代表,长枪短炮架得像密林。
江禾…却並没有出席。
跪绑在审判柱下的,是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宋佳人,以及一直低著头试图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周鹏飞。
关於『阴斋鬼驛』攻略事件的判处,终於有了结果。
周鹏飞,在鬼蜮中为求自保,故意推撞队友入死地,导致三名猎鬼人当场死亡。其行为严重违反《猎鬼人联合宪章》等多条公约…被判即日发配『黑死域』前线,编入劳役队,服役期至死亡或鬼灾永远结束。
听到『黑死域』三个字,周鹏飞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那是个比死更可怕的地方,那里没有规则,没有人权,只有无穷无尽的鬼物…那是一座真正的炼狱。
宋佳人,作为小队成员,在明知队友陷入危机的情况下,不仅未施援手,反而唆使周鹏飞拋弃队员,间接导致事態扩大…判处剥夺其猎鬼人资格,终身监视居住。
“……”
两项审判,宣告著这场仲裁结束。
然而,这並不是民眾想要的。
他们要看的,是那个当街杀人的恶徒被推上处刑台。
“江禾呢?!杀人犯江禾为什么不在这里?!”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大声质问。
紧接著,这种质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猎鬼人协会在包庇!”
“当街行凶,你们视而不见吗?!”
“……”
仲裁庭外的广场上,数以千计的民眾,通过外立大屏幕看到这一幕,一股愤怒的情绪更是瞬间爆棚。
宋启明站在人群中央,血泪仰天长声嘶吼,“我儿子死不瞑目啊!这个社会还有王法吗?猎鬼人就可以隨便杀人吗?!”
“江禾滚出来!”
“杀人偿命!”
一时间,骚乱升级。
有人开始衝击猎鬼人协会的警戒线,矿泉水瓶、鸡蛋像雨点一样砸向协会的大门,甚至有人点燃了简易的汽油瓶……
这种失控的態势,一直持续到下午,愈演愈烈。
这个下午,夏樱推开了江禾的房间。
“夏主任……”正在看著新闻现场的夏桃连忙打起精神。
“小桃,你先出去。”夏樱吩咐。
夏桃看了一眼江禾,又看看夏樱,默默解开锁链,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夏樱和江禾。
夏樱走到窗边,看著下方彻底混乱的街道。
从这里看下去,大雪笼盖整座雪城,人群像密密麻麻的蚂蚁,正疯狂地啃食著一条名为『秩序』的堤坝。
“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