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柴荣,再造大一统

第18章 均田图(三):落地生根(求追读收藏)


    崔昶被杖毙的消息,像一阵狂风,从大名府城刮向四面八方。
    显德二年的正月还没过完,城里的官吏就开始慌了。有人主动跑到行馆,把地契双手奉上,说自己“受崔昶蒙蔽,愿將瞒报之田如数上交”。
    有人连夜把藏在乡下亲戚家的银子运回城里,塞进行馆门口的登记箱。还有人乾脆跑了,带著家眷细软。
    王朴让人在行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凡主动交代问题、上交瞒报田產者,从轻发落;凡被查实隱瞒不报者,与崔昶同罪。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行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来的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有满头大汗的,有脸色煞白的。有人手里攥著地契,有人怀里揣著银子,有人空著手来,扑通一声跪在门口,磕头如捣蒜。
    王朴坐在行馆正堂,一个一个见。
    第一个进来的是大名府推官,姓周,四十多岁,圆脸,留著短须,进门就开始抹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地契,双手奉上,声音发颤:“王大使,下官……下官受崔昶胁迫,不得已瞒报了几百亩田。下官愿意全部上交,求王学士开恩。”
    王朴翻了翻地契,看了一眼赵岩。赵岩微微点头,表示这个人交代的跟手里掌握的对得上。
    王朴说:“交代清楚了,从轻发落。田產充公,官职暂留,以观后效。”
    周推官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大名府司户参军,姓李,瘦高个,进门就跪,一句话不说,先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放在地上。包袱打开,里面是金锭和银锭,还有几十串铜钱。
    “王大使,这是下官收的赃款,下官愿意全部交出,求王学士饶命。”
    王朴问:“还有呢?”
    李参军哆嗦著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地契。赵岩接过去翻了翻,凑到王朴耳边低声说:“大人,他交代的田產数目,跟下官查到的不符。少报了二百亩。”
    王朴脸色一沉:“李参军,你还敢侥倖少报?”
    李参军脸色煞白,瘫在地上。
    王朴说:“本官给过你机会,你不中用。拿下!”
    刘都头一挥手,两个军士上前,把李参军拖了出去。外面排队的人听见动静,有人腿软得站不住,有人转身想跑,被守在外面的殿前诸班拦住了。
    赵岩带著人,开始按名册逐一清查。
    崔昶的府邸被查封了。王朴带著刘都头亲自去抄的家。
    大门推开,正堂里还摆著上元节没撤走的酒席,杯盘狼藉,酒气未散。后院的金银、绢帛、地契堆了半间屋子,光铜钱就装了十几大箱。
    刘都头带著殿前诸班清点了一整天,报上来的数字让王朴都吃了一惊。
    “大人,粗粗折算下来,金银器皿、綾罗绸缎、古玩字画,加上各处藏著的铜钱,拢共有八万緡出头。”
    王朴合上册子,看向赵岩:“崔昶在大名府当了十几年知府,贪了这么多?”
    赵岩站在旁边,面无表情:“这还不算他藏在別处的。下官手里还有几处没查完。”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八万緡。够河北的流民吃一年了。崔昶活著的时候,花天酒地;死了,倒是替朝廷做了一件好事。”
    他把册子递给刘都头,又问:“那些田產呢?”
    刘都头翻开另一本册子:“光在大名府周边,崔昶名下就有三千多亩地。隱田还没算进去。”
    王朴点了点头,对赵岩说:“崔昶的地,全部充公。隱田也要查,查出来的一併登记造册。这些地,分给没地的百姓。”
    赵岩拱手:“下官明白。”
    赵岩看著他们的背影,忽然问:“大人,那这些地,如何收税?”
    王朴说:“陛下有令,新分之田,三年之內,不征赋税。”
    赵岩又问:“那从崔昶抄出来的那些田呢?”
    王朴想了想:“也是三年。老百姓刚拿到地,手里没钱没粮,收了税他们也交不上来。先让他们种三年,等日子过稳了,再收不迟。太原那边分了地,免三年赋税,这里也三年。”
    赵岩点头:“大人想得周到。”
    几天后,行馆门口的登记处排起了更长的队。
    这一次来的不是官吏,是老百姓。
    消息传到了乡间。那些被崔昶和豪强欺压过的百姓,听说朝廷在分地,纷纷涌进大名府城。有老汉拄著拐杖走了好几里路,有妇人抱著孩子站在寒风中排队,一步一步挪到登记台前。
    王朴让人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一个一个听。赵岩带著他的人,挨个登记、核对、发地契。队伍从行馆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弯弯曲曲,像一条长龙。
    一个老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他把地契凑到眼前看了好几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確认上面写著的是自己的名字,才颤颤巍巍地揣进怀里。
    “大人,”老汉的声音沙哑,“草民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王朴说:“好好种,日子就能过好。”
    老汉跪下磕头,王朴扶他起来,他又磕,拉都拉不住。
    旁边的人看著,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声说“老天有眼”。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挤到登记台前,孩子还在怀里哭。她把地契递过去,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大人,这是俺家的地。被占了五年了。俺男人被抓去修园子,累死了。俺一个人带著孩子,种不了那么多地,但地是俺男人的命根子,俺不能不要,俺给孩子留著。”
    王朴接过地契,看了看,盖了章,递迴去:“地是你的了。种不了那么多,租给別人种,收租子也行。但地不能丟。”
    妇人接过地契,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哭著说:“俺不租。俺就自己种。俺男人没了,地不能没。”
    ......
    又过了几天,王朴和赵岩在行馆门口巡视,看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拉著一个瘦削的少年,站在登记台前。
    老汉佝僂著腰,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少年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但腰板挺得直,眼睛很亮,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赵岩接过老汉的地契,看了一眼,问他:“这二十亩地,是你家的?”
    老汉点头,声音沙哑:“是……是草民家的。被占了八年了。草民告过状,没人理。草民去府门跪过,被人打了出来。”
    赵岩在地契上盖了章,递迴去:“现在是你的了,回去好好种地,总能过上好日子的。”
    老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大人。”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城东的钱大户站在几步外,穿著一身绸袍,抱著胳膊,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是崔昶的远亲,这次被收了大部分田產,但没被清算,心里有怨气,又不敢明著对抗,只敢在边上阴阳怪气。
    “赵县尉这话,说得可真轻巧。”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种地就能过好日子?这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勤快不勤快?到头来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人活著,得靠命。没那个命,勤快一辈子也是白忙活。你看那老汉,种了一辈子地,种出什么来了?种出一身病,种出一个破房子,种出一个连媳妇都娶不上的瘦孙子。”
    老汉低下头,攥著地契的手垂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但他身旁的少年没有低头。
    他盯著钱大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团火,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不怕钱大户。
    他怕的是爷爷那副认命的样子。
    赵岩看见了那团火。
    他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命是爹妈给的,路是自己走的。別人认了,你不能认。”
    少年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赵岩说:“一命二运三风水,那些东西改不了。但你能改的,是勤快、是读书、是把自己这身骨头磨硬。地在你手里,日子在你手里——谁也抢不走。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被人抢了,是因为没人给他撑腰。现在朝廷给你撑腰,你还怕什么?”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攥紧拳头,使劲点了点头。
    赵岩直起身,看了一眼钱大户。钱大户訕訕地笑了笑,拱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
    老汉抬起头,看看赵岩,又看看孙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把地契塞进孙子手里,声音还在抖,但比方才硬气了些:“拿好了。这是咱家的地。你爷爷没本事,你要有本事。好好种,別再让人抢了。”
    少年把地契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像是怕丟了。他挺起胸膛,站得比刚才更直了。
    ......
    田產清出来了,怎么分却成了新的问题。
    有人冒领。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人挤到登记台前,说自己家的地被崔昶占了,要求归还。
    他说话很急,像是怕被人打断,还挤出了几滴眼泪。赵岩的人翻了半天旧档,发现那块地根本不是他家的,是崔昶以前一个管家的亲戚。
    赵岩把册子递给王朴,低声说:“大人,这人姓张,那块地原来的主人姓李,广顺二年被崔昶占了。李家没人了,地充了公。这个姓张的,跟李家没关係。”
    王朴让人把那人带到跟前,问他:“你说地是你家的,有什么凭证?”
    那人支支吾吾,说地契丟了,又说有邻居作证,但邻居找不来。赵岩翻开册子,指著一条记录,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块地,广顺二年被崔昶占了,原来的主人姓李,不姓张。你姓张,跟李家什么关係?”
    那人脸色煞白,转身想跑,被刘都头一把按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朴冷冷地看著他:“均田令是给老百姓的,不是给你这种浑水摸鱼的人的。拿下。查查他还有什么案底。”
    那人被拖了出去,行馆门口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活该”,有人说“早就看他不对劲”。
    ......
    又有人想钻空子。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人找到王朴,说自己是某大户家的管家,主人家被崔昶牵连,田產充公了,但他伺候了主家几十年,要求分一份。他说得情真意切,说自己为主家卖命几十年,现在主家倒了,他连饭都吃不上了。
    王朴问赵岩:“这人什么来路?”
    赵岩翻了翻册子,低声说:“崔昶以前的走狗,帮著收过租子,打过佃户。有个佃户交不起租子,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
    王朴脸色沉下来,看著那人:“你替崔昶收租子的时候,可想过那些佃户有没有地种?你打断人家肋骨的时候,可想过人家有爹有娘?”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朴说:“均田令分的是地,不是给你这种人赏功。你替崔昶卖过命,没找你要命就不错了。滚出去。再让本官看见你,跟崔昶一个下场。”
    那人灰溜溜地走了,走得比钱大户还快。
    ......
    还有地界纠纷。相邻的两块地,归属不清,两家农户都说是自己的,吵到了行馆门口。一个说“我家祖祖辈辈种这块地”,另一个说“我家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两人越吵越凶,差点打起来。
    王朴让人把两家的地契都拿来,又翻了旧档,发现这块地原本是一整块,被豪绅强占后分成了两块,卖给了两家。崔昶倒台后,地充了公,两家都想把整块地占下来,谁也不让谁。
    赵岩在地图上把两块地的边界標出来,指著中间那条线:“这块地的东半边,原主姓王;西半边,原主姓李。你们两家,谁是姓王的后人?谁是姓李的后人?”
    两家人都愣了。他们都不是原主,都是从崔昶手里买的地。一个是做小买卖的,一个是种菜的,跟原来的姓王、姓李都没有关係。
    王朴想了想,说:“地是朝廷的,不是你们买的就能占。均田令按人头分地,你们两家,各按人口分。多出来的地,给没地的百姓。”
    两家人都有些不服,但也不敢再闹。赵岩当场重新丈量,拿著绳子在田里量了半天,划清界限,钉了木桩做標记。两家心服口服,各自拿著地契走了。
    王朴藉此定下规矩:“以后分地,一律登记造册,画图標界,不许再有纠纷。谁要是再为地界吵架,先来行馆领板子。”
    赵岩把这条规矩记在册子上,让人抄了几十份,贴到大名府各个城门。老百姓围在告示前,有人识字,念给大家听,念完了有人拍手,有人笑,有人悄声说“这回朝廷是真办事了”。
    ......
    地分下去了,种子、农具也从崔昶抄家所得中拨了出来。
    王朴让人在行馆门口设了摊子,按人头髮种子、发农具。百姓领了种子,扛著锄头,三三两两往地里走。有人边走边笑,有人回头朝行馆方向鞠了一躬,有人牵著孩子的手说“咱家有地了”。
    二月初,天气渐渐暖了。田埂上到处是忙碌的人影,翻土的、播种的、浇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调子很老,但声音很亮。
    王朴站在田埂上,看著百姓在地里忙碌,沉默了很久。
    赵岩站在他身边,说:“大人,这地,总算是还到该种的人手里了。下官在这大名府待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以前老百姓见了官就跑,现在见了官就笑。”
    王朴说:“开了头,还得收好尾。陛下在汴梁等著消息,不能让他失望。你在这盯著,让老百姓把春耕种下去,把夏粮收上来。地分下去了不算完,收成好了才算。”
    赵岩点头:“下官明白。”
    王朴转身看著他,又说:“你不能再当县尉了。”
    赵岩一愣。
    王朴说:“本官暂代你为大名府录事参军,掌府中诸曹文书,兼管均田事宜。官印文书隨后补上,本官会奏报陛下。”
    赵岩怔了一下,隨即跪下:“大人,下官——”
    王朴扶他起来:“不是下官了,是赵参军。好好干,陛下不会亏待你。你替陛下办了事,陛下记著。”
    赵岩站起来,眼眶有些红,但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不是等升官,是等一个公道。
    公道来了,官也来了。
    ......
    正月下旬,王朴的奏报送到汴梁。
    密报上写著:崔昶伏法,河北震动。隱田清出数十万亩,豪强皆服,官吏不敢动。种子、农具已分发到位,流民开始分地耕种。原大名府县尉赵岩,在此案中功劳最大,已暂代录事参军之职,主持均田事宜。河北百姓,莫不感念皇恩。
    柴荣看完,把密报放在桌上,对范质说:“王朴在河北干得不错。朕没看错人。从太原到河北,他一个人顶半个朝廷。”
    范质问:“陛下说的那个赵岩——”
    “范阳卢氏五房的私生子,生父死后全家被卢氏害死,隱忍十几年收集罪证。”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能用这样的人,王朴有本事。用对的人做对的事,这才是宰相之才。”
    范质又问:“那卢氏呢?”
    柴荣说:“卢氏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在暗,朕在明。不急,先把地种下去。等朕腾出手来——再说。”
    ......
    晚上,福寧殿。
    柴荣靠在床头,符后靠在他肩上。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屋里很暖和。
    “河北的事,办妥了?”符后问。
    “开了个好头。”柴荣说,“杖毙了大名府知府崔昶,豪强都服了。地也分下去了,种子、农具都发了。王朴在奏报里说,百姓在地里忙得很,今年收成应该不错。”
    符后问:“那你愁什么?”
    柴荣说:“倒也不是愁,只是河北虽然开个了好头,接下来还有淮北、还有河南、还有各镇的节度使。卢氏还在,根子还在,不是杀一个崔昶就能解决的。”
    “那你就慢慢来。一天做不完,就一年。一年做不完,就十年。人总会高估自己一天能做的事情,却低估了自己一年、十年能做成的事情”
    柴荣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心想:河北的事,算是开了个好头,但路还长著呢。
    范阳卢氏,五姓七望,虽早已不復往日荣光,但在地方仍是根深蒂固——不是杀一个崔昶就能解决的。
    但路再长,还是得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