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都尉府。
油灯昏黄,將都尉秦烈的身影拉得頎长。
他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沉鬱,来回在案前踱步,身旁的椅子上则是坐著一名耄耋老者。
老者是都尉丞,属於文官,但实际上也是个武夫,只是年纪大了很少动手,平日里负责帮秦烈出谋划策。
“大人!今日这机会正好,宴席结束,谁能想到今晚行动呢?”
都尉丞手里摊开著一副捲轴:“斥候已经反覆確认过位置,就在城西一处大宅里……到底是清是浊,拿下便知道。”
“那帮主宋清跟府城的大人有牵连不假,若真是查到血灵芝的事,这可是大功一件!那位大人为了撇清关係,肯定半个字都不敢言语,即便搞错了,您也可以说是清剿帮派,让人无话可说。”
“秦都尉!您在松江当都尉十年了,难道甘心……”
“有几成把握!”秦烈突然开口:“若是搞错了,明面上我自说得过去,杀几个帮派之人罢了!……但难免会引起某些人的不满……这么多年打压我,我不吱声……”
“嘭!”
他一掌拍在案几之上:“但我一开口,就要……石破天惊!”
“六成把握。”
“为何只有六成?”
“第一,首先便是黑虎帮到底有没有祸害百姓,我们没有直接证据……黑虎帮的主要势力都在城外,以如今外面的情况,很难说他们到底有没有抓人。”
“第二,黑虎帮若是真在种植灵芝,那么,按理说他们不缺银钱,但从探知的情况来看,他们帮派並不富裕。”
“第三,即便我们查到了肉缸,他们也有说辞……就说那天母教,他们本就偷偷购买菜人。但……也管不了……”
“第四,別忘了……咱们已经查过三次堂口,却一无所获。”
“第五,松江县市面上,从未出现过肉灵芝。”
秦烈缓缓扭头:“你说出五点,还哪来的六成?”
都尉丞不疾不徐,沉声道:“黑虎帮势力不断扩大,几次把龙蛇帮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却始终不把龙蛇帮灭掉,是为掩人耳目。”
“虽然帮派看似不富裕,但高手越来越多……”
“我分析,银钱应该都落到宋清手里,而宋清极有可能將钱送到外边去了,松江县的市面上没出现肉灵芝,可能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都尉丞摸著鬍鬚,继续道:“真正让我確定的是,一位首次叩关失败的武夫,斥候偶然发现他出手,竟奇蹟般的达到了明劲水准,符合肉灵芝的特性,可以激发气血,强行叩关。”
“所以,跟踪那人才確定了宅院位置。”
“嗯?”
秦烈的脸色好看了些,沉吟片刻:
“今晚……斥候可確认里面有多少高手?”
“查出来明劲十七位,是否有更多还未清楚,但可以確定此处没有普通帮眾,所以极不起眼,这才发现的晚了。”
“查出来的便有十七位?”
秦烈怔了一下,指尖重重叩在案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厉。
“都尉丞还是谨慎了,秦某看来,这是十成,区区一个县里的帮派,在暗处养著十七位明劲?”
“子时动手!”
都尉丞一愣,刚要开口,秦烈已沉声打断:
“我二人再等几个时辰,子时秘密前往县营点兵。”
“一不得告知目標,二不得举火照明,三不得骑马喧譁,四不得擅自停留!”
他將手掌按住腰间刀柄,寒芒刺目:“我养这么久,也该收拾了。”
“诺!”
暗堂內,伴著油灯跳动的火光,都尉丞眼中也闪过锐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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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灵芝,有机会帮普通武夫晋入明劲……”
黑暗中,叶辞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那座青砖灰瓦的大宅子。
这座宅子坐落於城西一处土坡边,属於城郭外城。
松江县城分为內外城,內城富庶,外城多为穷苦人家,跟乡下差不了多少。
敌军来袭时,外城为第一道防线,所以富户们也不会花多少银钱经营。
宅子周边是大片荒林,端的是僻静,外边有都是田地,一马平川。
屋顶脊瓦整齐,两端翘角各悬一枚铜铃,风吹不响,显是被人用东西固定住。
宅外绕著一圈两丈高的青砖墙,两扇漆黑的榆木大门紧闭,门楣上刻著模糊的门匾。
叶辞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悄无声息地靠近数步。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瞬间钻入鼻腔,有几分类似甲鱼死掉的臭味……
叶辞下意识地掩住口鼻,眉头微蹙。
“是尸体腐臭……”
叶辞心中沉吟,更加確信了自己没有杀错了人。
很显然,对方把自己当作那种嫉妒心作祟的武馆中人,几番萝卜加大棒敲打下来,那废物就跟竹筒倒豆子似得给出了不少信息。
虽不全面,但足以他作出推断。
他们用人血养某种宝药。
宝药……
即便说只能帮人突破明劲,但叶辞还是有几分兴趣。
为民除害非我心愿,顺路挣钱才是正道。
他做足了准备前来。
“有一大帮子明劲之人吗?入內一探便知。”
叶辞眸光微闪,悄无声息地绕至宅子左侧。
他停在砖墙之下,並未急著翻墙,紧了紧肩上的弓,又將箭筒用碎布塞实,侧耳倾听了片刻,又丟出一枚石子,探查墙下有无暗哨。
確认墙內空无一人,叶辞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轻燕,悄然越上砖墙。
双手微微一撑墙顶,避开那些锋利的铁蒺藜,稳稳落入院子。
在无人注意的黑暗中,一双眸子饶有兴致地望著这一幕。
叶辞落地的瞬间,身形陡然一矮,如狸猫般窜至宅子墙根,半蹲身子,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如此静候半柱香时间,宅院內並未有任何人出来查看,想来並未惊动里边的人。
饶是如此,叶辞的心跳依旧微微加快,他观察起整个宅子,靠北侧主宅灯火通明,传来喧譁之声。
此刻所处的位置,正对宅子侧门,院內杂乱无章,停著两辆木质板车,墙角还码著几捆乾柴,隨意散落於地。
院中无犬,亦无暗哨。
四下黑暗,只有旁边几间宅子的窗棱间透出些许光亮。
“臭味便是从这几间屋子传出的……”
叶辞心中暗忖,猫著腰,脚步踏在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绕至宅子正面,停在门边。
“啪!啪!”
屋內传来皮鞭击打之声,夹杂著几人的厉声呵斥,还有受创之人的痛苦闷哼与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