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你刚刚说的洗洗是什么意思?”
正哭得稀里哗啦的温正,猛地抬起了头,眼神清明,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刚从景王屁股上看到了自己亲弟弟的同款胎记,確认了景王真是自己的亲弟弟,温正脑子懵得厉害,有片刻的僵硬,僵硬到不能思考,可现在回过神来,再仔细回味景王话里的意思,才觉出不对。
“你喜欢……不洗的?”
见他脸色有些生气,景王也不知为何,嚇得缩了缩脖子,再次问得小心翼翼。
“我看你是想死!小兔崽子!一天天脑子里都在装些啥!看老子不打死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温正哪还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当即邪火蹭蹭蹭地往上冒,差点冲翻了天灵盖。
天杀的,那狗皇帝到底派人给他灌输了些什么!怎的小小年纪,脑子里净是这种污糟事呢!
温正脱下鞋底就抽,景王被他抽得满屋子乱窜,期间还差点一脚踩到火堆上。
“还给你还给你!我不要了行不行?好好的你干嘛打我啊!?”
景王委屈,他一边躲避,一边从自己袖口掏出了那袋还没动过的肉乾扔回去。
温正才不想接这破肉乾,闪身一避,不由分说,继续抡著鞋底子抽他。
就这样,景王眼睁睁看著那袋肉乾越过温正,飞进了燃烧不止的火堆里。
火光映在瞳孔深处,跳跃,震颤。
於是,温正眼睁睁看著之前还疯狂逃窜的那小子不躲了,眼神直直的望向火堆,背上硬挨了他几鞋底都没吭声,而是伸手就要往火里抓,似是想把那已经燃烧起来的荷包给抓出来。
“住手,你干嘛!”
他嚇了一跳,一把拽住景王的胳膊,將他往后一拉。
“肉干著火了,那是我好几天的口粮,没有那些肉乾,我可能会饿死的。”
没有表情的乾瘦脸庞,平平静静的语气,在诉说著死亡。
温正只觉得心口一顿,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锤,难受到难以呼吸。
“不会饿死的,三弟。”他声音哽咽。
“你叫我什么?”景王愣愣地转头看他。
“三弟,你是我们的亲弟弟。”
从当年的换子,到母亲被害死,到自己在战场上遭到的暗杀,再到他们母亲的身世,以及温姝宜接下来想做的事,事无巨细,温正一一告知景王。
景王听得愣神,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眼眸无光,脸上始终呆呆的,过了许久,才淡淡点头,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那你將此药吃下去,这是你姐姐给的假死药,药王谷出品,效果绝对好,安全不伤身,你吃了,跌跌撞撞跑出门去,待药效发作,眾人都以为你已死,就算再怎么不喜,今日是太后的寿宴,事情会闹得很大,眾人皆知,到时皇帝和太后定会將你好好安葬,只要他们將你的棺木运出京城送往陵墓,我们就有百分百的把握將你换走,將你救出这虎狼窝。”
“我不走。”景王淡淡摇了摇头。
“你再说一遍?”温正做主將多年,在外率兵打仗,难免遇到几个脾气犟的兵蛋子,面对不服管教的人,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景王视线下移,落到他手上,看他正在拔开的假死药瓶塞子,不用多言,都知道这位亲哥此时是想干什么。
恐怕他再说一句自己不走,这假死药就会被强行按进他嘴里,到时候不走也得走。
“哥,你们不需要能留在皇宫,且可靠的內应吗?我现在的身份,十分低微且透明,没什么人注意到我,这些年皇帝折磨我都折磨够了,兴趣很淡,尤其上次宫宴上,我为他挡了一次刀,他现在对我態度尚可,甚至已经不会特意派人过来欺辱我了,我现在很安全,也很有用。”
景王说的诚恳。
温正也明白他的心思,但是上下打量两眼这个亲弟弟瘦弱的身体,他还是不忍地摇摇头。
“我不同意,你姐姐和姐夫也不会同意,你太弱小了,你现在好好养好身体,就是为我们做的最正確的事。”
“我弱小?”景王扯了扯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身板。
“哥,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从五岁那年,太后夺嫡失败,我就被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任我自生自灭,可这十多年过去了,你看我死在这了吗?我为什么没死,是因为我真的纯善,让皇帝找不到理由杀我吗?”他冷笑著反问回去。
温正皱皱眉,有些不解。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是我装的,是我有心机!是我洞察人心,能隨机应变!”景王是真的有些服气。
这大哥也不知道隨了谁,有点耿直过头了吧?当真人如其名,正得发邪,脑子都不带拐弯的。
不像他的亲姐姐,温姝宜。
上次在宫宴上见到她,仅一眼,他便能看得出,温姝宜与他是同类人,內敛,善於应变,为达目的会演戏,会討巧,会降低敌人的防备心。
她对皇帝用的手段,与他几乎同出一辙。
“总之,你先別这么篤定说姐姐跟姐夫也不会同意,你不如先回去问问他们,將我的原话带给他们,看他们是否同意我留在皇宫做內应。”
景王有把握,姐姐听了定然会同意。
“我可以替你將话带到,但你也別抱有太大希望,你今年十五了,皇帝如果真的厌弃了折磨你,极有可能会想办法儘快除掉你,或將你扔出皇宫,让你独自搬到属於你的王府去住。”
“我知道,但这些不是我们现在该考虑的问题。”
……
温正走了,如来时那般,由偏殿正门出去,在这荒无人烟的荒凉地方,路上甚至碰不到巡逻禁军,人便可这般畅通无阻。
景王目送他离去,矮矮的瘦弱身影独自站在风中,更显几分萧瑟。
但视角转到他正脸,便能清楚看到,他在笑。
笑得无声,却笑得畅快,笑得释然。
回到屋內,那只烤焦的麻雀,被他从火上取下来,拎在手中,一路去了不远处的那处小池塘。
麻雀被他扔进了水里,立刻便游上来几尾鲤鱼疯狂抢食。
而他也单手撑地,跪在池塘边,猛抠自己的喉咙。
“呕!”
几口焦黑的呕吐物,吐进了池塘,同样引来鲤鱼,几乎瞬间扫空。
场面有些噁心。
却抵不住他的开心。
吃了麻雀和呕吐物的鲤鱼,没一会的功夫便翻著肚皮飘了上来。
鱼死了。
可他活了。
景王仰面倒在草地上,感受著和煦春风掠过脸颊,感受著温热阳光晒在身上,暖意融融。
感受著心跳的震动,感受著生命的绝处逢生。
温正若再晚来一会,他把最后那只涂满毒药的麻雀吃下去,可能此时早已见阎王了吧。
可他没有晚来,他来的时机正正好。
原来他並不是生来就该经歷诸多苦难,原来他不是太后的亲子,原来他有父亲,有母亲,有疼爱自己的哥哥姐姐。
景王闭上眼,將眼底翻涌的疯狂与杀意狠狠按下去。
他改主意了,他要活著,他要亲眼看看,兄长和姐姐的復仇成功,亲眼看看,太后和皇帝的死相会有多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