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七月,金陵城被闷燥的日头裹得透不过气,江淮的热风卷著湿黏的暑气,吹到身上黏糊糊的闷汗直冒,唯有凌晨天刚蒙蒙亮的那点清润凉意,能给这穷巷破屋添上几分难得的生机。
这一年的高考格外特殊,因全国高温被推迟到了7月15日,这是高考歷史上唯一一次推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紧张感,像暑气一样瀰漫在每个有考生的家庭里,乔家也不例外。
乔一成天不亮就醒了,没有闹钟,多年操持家务养成的生物钟,让他比巷子里的公鸡起得还早。
窗外的天刚泛出鱼肚白,巷口的槐树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混著隔壁吴姨家生煤球炉的烟火气,飘进乔家那间漏风的小屋。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熟睡的弟弟妹妹,对著镜子理了理衣角,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准考证和铅笔盒,指尖有些发凉。
他知道,这一场考试,是他跳出这穷巷的唯一机会,也是给弟弟妹妹们爭一个盼头。
恢復高考没几年,考上大学就意味著“鱼跃龙门”,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可录取率低得嚇人,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要通过预考筛选。
他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拼尽了全力。
“大哥,你醒啦?”身后传来乔三丽轻柔的声音,她手里端著一个粗瓷碗,碗里盛著温热的稀粥,还有一小碟咸菜,旁边放著一个用手帕包得鼓鼓囊囊的东西。
三丽已经长大了,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怯懦,多了几分坚韧,手里的碗端得稳稳的,不像小时候那样毛手毛脚。
“怎么不多睡会儿?”乔一成转过身,接过稀粥,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也暖了几分。
“我睡不著,想著给你煮碗粥,垫垫肚子,考试的时候才有力气。”三丽把那块手帕递过去,脸上带著几分羞涩,“这是我攒的核桃,砸好了仁,你带著,考试的时候累了就吃两颗,补脑子。我看书上说,说核桃能记东西。”
乔一成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颗圆润饱满的核桃仁,没有一点碎渣,显然是三丽一颗颗精心砸出来的,指尖甚至能看到她不小心被核桃壳划破的细小伤口。
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核桃仁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点了点头:“好,大哥带著,谢谢你,三丽。”
兄妹俩正说著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熟悉的脚步声,伴隨著爽朗的喊声:“老大!三丽!我回来了!”
乔三丽眼睛一亮,拉著乔一成就往院门口跑:“是二哥!二哥回来了!”
院门口站著的正是乔二强,穿著一身蓝色运动服,额头上还沾著细密的汗珠,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身形比上次回家时高大了不少,肩膀也宽了,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运动员特有的硬朗。
“二强!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备战全运会,最近两个月都不能回家吗?”乔一成走上前,语气里带著惊喜。
乔二强笑著回道:“这不赶上你高考嘛,再忙也得回来送你。老李说我最近状態不错,再加上这两天热得很,给了我两天假,让我回来看看,顺便给你加加油。”
他说著,目光扫过乔三丽,又往屋里看了看,“四美呢?怎么没见著她?”
话音刚落,就见乔四美穿著一身小花褂子,蹦蹦跳跳地从屋里跑出来,扎著两个羊角辫,脸上带著甜甜的笑,一下子扑到乔二强身边,拽著他的衣角晃了晃:“二哥!二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你好久了!”
乔二强弯腰,揉了揉四美的头,语气宠溺:“二哥也想你,想我们四美了。”
乔四美眼睛一转,目光落在乔二强的口袋上,笑得更加狡黠:“二哥,你是不是发工资啦?你能不能带我们去吃好吃的?我还想要一条新的小裙子,粉粉的那种,像隔壁小芳穿的那样。”
乔三丽连忙拉了拉四美的胳膊,轻声嘱咐道:“四美,別胡闹。二哥在体校不容易,训练那么苦,补贴也不多,哪有閒钱给你买裙子、吃好吃的?你別敲二哥的竹槓,二哥的钱要留著自己买营养品,才能好好训练,参加全运会。”
乔四美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三丽说的是实话,只好低下头,小声嘟囔道:“我就是说说嘛,又不是真的要敲二哥竹槓。”
乔二强看著四美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塞到四美手里:“不胡闹,二哥有钱。这几毛钱你拿著,等老大考完试,二哥带你们去巷口吃生煎包,再给你买块水果糖,小裙子的话,等二哥下次拿了奖金,一定给你买,好不好?”
“真的吗?二哥说话算数!”四美一下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像藏了什么宝贝。
“说话算数。”乔二强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这时,齐志强也带著齐唯民也来了,齐唯民穿著一身乾净的白衬衫,手里拿著准考证,脸上带著从容的笑意。
他和乔一成同龄,学业优异,从小就被邻里拿来和乔一成比较,虽然两人老爱掐架,但也有著一份特殊的默契——都是家里的长子,都有著自己的压力和盼头,只是齐唯民的路,比乔一成好走太多。
“一成,二强,我们该走了,再晚就该赶不上进考场了。”齐唯民走上前,目光落在乔一成身上,“別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相信你。”
乔一成点了点头,把稀粥喝完,放下碗,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核桃仁,心里安定了不少。
乔一成又叮嘱三丽和四美,“你们在家好好待著,別乱跑,照顾好自己,大哥考完试就回来。”
“知道啦,大哥,你放心考试,我们不捣乱。”三丽点了点头,拉著蹦蹦跳跳的四美,站在院门口,看著乔一成、乔二强、齐志强和齐唯民四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等到乔一成和齐唯民走进考场之后,乔二强和齐志强,就坐在考场门口的梧桐树下等著。
“別人都是父母在这等著,也就老乔那个不靠谱的。”乔二强四周环顾了一圈,心里再次吐槽道。
但好在这几年,乔祖望没怎么作妖,已经算是幸事了。
乔二强手里还拿著一瓶凉白开,是特意给乔一成准备的,等他考完试出来,能喝上一口凉的。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齐志强聊著:“姨夫,你那身子骨,最近好些没?前阵子我就想问,又怕你嫌我囉嗦。”
如果说这个世界里有谁对乔家这几个小倒霉蛋真心实意,那齐志强绝对算一个,乔二强又怎么会眼睁睁看著对方英年早逝呢?
而且,齐志强最后是因为肝硬化去世的,提前两年干预治疗,都不用乔二强冒著使用內力暴露的风险去插手治疗,就能够显著缓解、阻断病情进展。
齐志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拍了拍乔二强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感激:“好多了,二强,真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两年前,你说看我脸色不对,说像是肝病的症状,硬拉著我去医院检查,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毛病呢。这一年多按著医生的嘱咐调理,按时吃药、清淡饮食,现在身子利索多了,也不怎么乏了。”
乔二强笑道:“谢我干啥,姨夫你平时那么照顾我们兄妹几个,我做这点事算啥。你好好养著身子,比啥都强。”
齐志强点了点头,看著眼前愈发懂事的乔二强,眼里满是疼惜,又叮嘱道:“你在体校训练也別太拼,照顾好自己,別像我似的,得病了才知道治。”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目光便又一同投向了考场的方向,静静等著乔一成和齐唯民出来。
终於,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乔一成走出考场时,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却在看到考场门口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时,瞬间有了精神。
乔二强第一个冲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铅笔盒,递给他一瓶凉白开:“老李,考完了,辛苦了,快喝点水。”
齐志强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笑意:“考得怎么样?应该没问题吧。”
乔一成喝了一口凉白开,清凉的水流过喉咙,缓解了燥热和疲惫,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知道,尽力了就好。”
他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考上,他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尽力就好,发挥好了上重点,发挥一般上个离家近的也成!”乔二强拍著他的肩膀,打气道。
齐志强也笑著说:“一成,你平时那么努力,肯定没问题,我们回去,三丽和四美还在家等著我们呢,给你做了凉绿豆汤。”
几个人往回走,刚走到小巷口,就看到乔三丽和四美,还有被齐唯民接来的乔七七,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翘首以盼。
四美看到他们,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拽著乔一成的衣角:“大哥,你考完啦?考得好不好?二哥说要带我们去吃生煎包,说话算不算数?”
乔二强笑著揉了揉她的头:“算数,当然算数,这就带你们去。”
巷口的生煎包小摊,飘著浓郁的香味,五分钱一个,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溅,是四美盼了很久的美味。
乔二强买了六个生煎包,分给弟弟妹妹们,自己只吃了一个,看著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