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帮你的人。”
洛伦说这话的时候,他的下巴是抬著的。
一个十岁的孩子,此时站在晨光与河水之间,说出的话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
“我的家里,小懒虫进不来。”
洛伦想到了或许鯊鱼帮亦或是龙港守卫可以突破周遭的邪祟,但他仍旧对那个只远远见过一次的神祇充满了信任。
他一定会救我们的,不是吗?
阿杜拜尔则是仔细地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他似乎在辨別这话的真偽。
就在那几秒钟里,护城河的水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像是有人在河底敲鼓。
“你家?”
阿杜拜尔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算不上笑,只是一个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体面。
“你家有几间房?够住吗?”
“够。挤一挤就行。”
洛伦嘴上是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让一个神选非凡来自己砍树造房子,应该不难吧?
就这么简单。
没有犹豫,没有计算,没有“我回去问问我爸”。一个十岁的孩子,就这样替一个素不相识的杀手做了决定。
阿杜拜尔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了很多事。
阿杜拜尔想起了十二岁那年他从风暴群岛跳上货船时,码头上没有人送他。
他想起了第一次挨刀时,血顺著肋骨往下淌,自己捂著伤口在巷子里走了整整一夜,没有一扇门为他打开。
他想起了鯊鱼帮地下室那张用旧门板搭的床,想起了小懒虫把虫子塞进他舌头底下时,自己疼得满地打滚,而旁边站著的人都在笑。
阿杜拜尔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挤一挤就行”。
“行。”
听到这个回答后,洛伦的眼睛亮了。
“那——”
“等一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便又不急不缓地从他们身后传过来。
不知何时,这个方才还像一具尸体般且躺在草地上的老人,已经盘著腿坐在了那里。
虽然他看起来像一尊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旧雕像——可他的眼睛是醒著的。
老人的目光落在道夫面前的地上。
落在那块还在缓缓流动著且还在发光的东西上。
那块东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忽然跳了一下。
塞维里安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道夫。
“我也去。”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您……”
洛伦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难以置信,“您刚才不是……”
“没兴趣,我记得我说过。”
“那您怎么——”
“无聊了。”塞维里安说完就站了起来。
可就在他脊背挺直了那一下———那一瞬间,三人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站在高塔之上的那个年轻人,穿著深蓝色的法师袍俯瞰整个龙港。
“在灯塔里待了六年,太闷了,想出来走走。”
塞维里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只因为他看见了那块东西,那个从落魄骑士嘴里咳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病亦不是诅咒,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听说过的、甚至於在罗斯罗兰那座比皇宫还要大的红白图书馆里读到过的东西。
塞维里安知道那是岩浆。
可它又不是火岩浆——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种。
塞维里安见过很多种火的形態。
他见过二十二岁那年,黑潮第一次入侵时从裂隙里涌出来的地狱火。
那种火是绿色的,烧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婴儿的哭声,会沿著城墙的石缝往上爬,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寻找缝隙。
他见过三十三岁那年,在深渊边境独自遭遇的那头邪语恶魔吐出的硫磺火。
那种火是黄色的,能把钢铁烧成蒸汽,能把石头烧成玻璃,能把一个活人在三秒之內变成一具站著的灰烬———那天唯独他活了下来,但同行的七个人却永远去往了天国。
他们的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塞维里安只好把所有的灰都装进一个袋子里带回给他们的家人。
他见过四十四岁那年,在北方冰海之上,一头垂死的上古巨龙从胸腔里喷出的最后一口龙焰。
那种火是金色的,能在海面上烧出一条路,能让海水沸腾,能让云层燃烧。
儘管他站在半里之外的远处,却仍能感觉到那股热浪舔舐著自己的脸。
那头龙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看著他,像是在问:你也是来找死的吗?
这位魔导士见过的火的形態太多了,多到对“火”这个字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惊奇和敬畏。
可这块东西,他没有见过。
这不是以太之力,不是任何已知的火焰形態。更像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它让塞维里安想起了一个词。
源火。
塞维里安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不能確定,也不敢確定。
一个活人的身体里藏著一块源火——这念头本身就够荒唐了,荒唐到像一个渔夫说他用渔网捞到了月亮。
可如果那真的是呢?
如果他面前这个落魄且沉默的骑士身体里——真的有一块源火在跳动的话......
老人的心跳快了一拍,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洛伦。
他的嘴巴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张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塞维里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一秒,两秒——然后那个十岁孩子的脸上忽然炸开了一朵光。他的嘴角顿时翘得很高,高到耳朵都快被扯过去了。
洛伦的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很多画面。
他想到了艾尔莎,想到了那个总是坐在门槛上手里捏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的妹妹。
她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法师。
洛伦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看见了那个画面:艾尔莎穿著漂亮的法师袍,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而下面有很多人在看她。
他和父亲、母亲、道夫,就站在最前面拼命地鼓掌。
这时的阿杜拜尔也反应了过来。
“请您等一下。”他喊了一声。
塞维里安並没有抬头。
“那个——”阿杜拜尔的声音落在老人的脸上碎成了几片。
“大人,我舌头底下有条虫子,小懒虫放的。不管我跑到哪儿,他都能找到我。”
“您能帮我除掉它吗?”
晨光落在他破旧的长袍的下摆上。
那长袍的料子曾经很好,是上好的羊毛,深蓝色且镶著银线,领口绣著韦斯利家族的徽记。
他还记得那是艾尔伯特四十岁那年,议会授予他魔导士称號时发的礼服———而那时台下的自己拼命地为哥哥鼓掌。
可现在它已经褪了色,破了洞,下摆被磨得起了毛,像一只被人遗弃的旧手套。银线断了,徽记模糊了,那只手掌看起来更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
“不能,你觉得我能除掉一个术士下的咒?我是法师,不是神官也不是祭司。”
“就算我愿意帮你———那也来不及。那东西一感觉到有人在动它,就会往你脑子里钻。它比你快,它比任何东西都快。它在你的舌头底下住了那么久,早就把你的神经摸透了。你还没抬手,它就已经知道你要干什么了。况且,我只是个失落法师。”
阿杜拜尔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那怎么办?”
塞维里安这时才抬起头来。
“跑。”他说。
然后塞维里安继续往前走,往西边走,往灰烬原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