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黑山当反贼

第四十三章 请大渠帅回头


    皇庄上下,一片通红。
    大红绸布从门楣一直垂到台阶,灯笼掛了整整三排,连院中那棵老槐树都缠上了红布条,士卒们忙里忙外,升火架灶,大釜熬汤,整个皇庄內外,可谓一片喜庆祥和!
    李大目站在皇庄门口,嗓子都快喊哑了:“这边再加!渠帅们的席案酒不够了,再去搬!”
    他回头看见杨凤从院子里出来,一把拉住:“杨兄,陛下呢?”
    杨凤指了指后院:“陪贵人呢,让你別去吵。”
    李大目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那是,那是,今日是陛下大喜之日,俺可不敢去触霉头。”
    后院里,甄宓坐在榻边,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著步摇,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艷的脸,脂粉淡淡,眉目如画。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在无极的家中,等著嫁去鄴城。
    如今却在这所谓的皇庄,要嫁给十五岁的少年天子,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变化之快让她始料未及。
    甄宓低下头,轻轻抚了抚袖口的绣纹。
    门开了,刘协走进来,没换赤服。
    甄宓抬起头,愣了一下:“陛下怎么不换衣裳?”
    刘协低头看了看自己,道:“天子纳贵人,纵非娶妻,可按祖制,也当以一年为期,如今事急从权,本就违了礼法,故我不便穿红,日后离开黑山,重建朝堂,再补给你一个像样的仪式。”
    说罢,刘协在甄宓旁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忽然笑了:“甄贵人果然美丽无双,甚是好看。”
    甄宓的脸红了。
    刘协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外头人多,朕一会出去看看,你先歇著,等入了夜,朕再来。”
    甄宓低声道:“陛下有事就忙,小女子……臣妾等著陛下。”
    刘协笑了,大步走了出去。
    ……
    刘协刚进了正院,便被一群渠帅围住了。
    雷公端著碗,满脸通红:“陛下大喜!臣敬陛下一碗酒!”
    刘协接过碗,抿了一口。
    雷公不依:“陛下,这怎么行?得满饮才是!”
    李大目在一旁起鬨:“就是!陛下今日可不能推辞!”
    刘协哈哈大笑,道:“今日,尔等可真是僭越了!”
    说罢,端起碗,一饮而尽,眾人轰然叫好。
    张燕站在角落,手里也端著一碗酒,却没有凑上前去。
    他只是冷眼看著刘协被眾人围在中间,看著那些渠帅一个个抢著敬酒,嘴角升起了一丝冷笑。
    陛下啊陛下,且让您最后在黑山得意一时,待今夜,臣就与您天各一方了!
    “大渠帅!”
    王当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赵云那边,弟兄们轮番去敬,他推辞不过,已是喝了不少。”
    张燕满意地点点头:“孙轻呢?”
    “已经暗中去往袁谭那边,今夜子时,他便引袁谭的大部人马过来!”
    张燕点了点头,他看著远处被人群围住的刘协,只见皇帝的脸上满是笑意,真可谓是春风得意,没有半点防备。
    张燕有些恍惚,他想起刘协刚上山那天,站在他面前,仰著头,像一只待宰的羊。
    过了今晚,这只羊,就该送走了!
    皇庄的一间小屋里,伏寿正坐在榻上,为天子缝补衣裳,外头的喧譁声隱隱约约传进来,伏寿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听见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门开了,李大目探进头来。
    “皇后,陛下让俺给您送些吃食。”
    伏寿笑道:“烦劳李渠帅了,放下吧。”
    李大目把食盒放在案几上,犹豫了一下,道:“皇后,您如何不去外面看看?可热闹了。”
    伏寿笑了笑:“不去了,人多,闹得慌。”
    李大目这人挺憨,张嘴就道:“皇后,您该不会是心里难受吧?”
    伏寿闻言一愣。
    接著,她笑了:“你想哪去了,陛下乃天子,昔日在长安,后宫便有数名贵人,我也是从贵人身份,被陛下封为皇后的,只是逃难到黑山,昔日的贵人全都走散了。”
    “身为皇后,焉能没有这点容人之量?”
    李大目恍然道:“皇后当真大气!”
    伏寿笑道:“陛下乃是天授之君,身系天下,可这段时日,身边只有我一人照料,难免会有疏漏,如今多了一个妹妹,也正好替我分担,况且大汉天子身系汉室,有为汉室开枝散叶之责。”
    外头又传来一阵笑声,她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
    伏寿確实真心在替天子高兴。
    “李渠帅,你也快回去热闹吧,大喜日子,多喝些!”
    “好嘞!”
    ……
    日头渐渐偏西,皇庄里的喧譁声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眾渠帅和头领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唱歌舞蹈、摔跤打闹,闹成一团。
    赵云坐在偏院的一席案几上,已经被人灌了不少酒。
    王当端著酒盏又凑过来:“中护军,再喝!”
    赵云醉眼矇矓,打著酒嗝:“我不行了……”
    王当笑道:“中护军,今日是陛下的大喜之日,谁都不许说不行!来、来来,俺敬您!”
    旁边几个黑山军士卒也跟著起鬨:“中护军有天人之量!再喝!”
    赵云推辞不过,又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盏,看似头有些发沉,想要起身,却接连晃荡了两下,没站起来。
    王当见他终於有了醉意,心中大喜,又给他斟上一盏:“中护军,再来!”
    赵云摇了摇头:“不成了,不成了,某得去歇一会!”
    他站起身,脚步踉蹌,摇摇晃晃,王当连忙扶住他:“中护军莫急,俺送您!”
    赵云打著酒嗝:“多谢……”
    王当將他搀扶往后院,他感受赵云的脚步越来越沉,自己搀扶他愈发费力。
    好不容易將赵云送入一间屋舍,王当刚关上门,就听赵云躺在床榻上,鼾声大起!
    王当凑上前,低声呼唤:“中护军?”
    没有回答,只有鼾声。
    “嘿嘿!”
    王当甚是得意。
    他突发奇想,用手抽了一下赵云的面颊!
    赵云一边打鼾,一边皱眉,翻了个身。
    王当这下彻底放下心来,他起身推门,离开了屋舍。
    不多时,门再次被打开了,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是杨凤。
    “喝多了?”
    话音方落,就听鼾声骤然停止。
    隨后,就见赵云猛然从床榻上站起身来,精神抖擞。
    “怎么可能?”
    杨凤长出口气,道:“你適才在外边喝的那么猛,看的我心惊,生怕你误了陛下的大事!”
    赵云冷笑一声:“区区两三坛酒,焉能醉我?我毕竟也在蓟候麾下待过,幽州人的酒量,想来你是不知的。”
    杨凤伸手擦了擦汗。
    “行!你厉害,你手下的军士,我会安排,子时之前,定可赶至!”
    赵云道:“有劳了。”
    说罢,就见他又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打起了鼾。
    杨凤摇了摇头,暗道:这装的是真像啊!
    ……
    夜色渐渐深了,皇庄里的喧譁声终於开始平息,一些黑山首领们喝的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躺在墙角,鼾声此起彼伏。
    皇庄分为主庄和附庄,主庄为刘协暂居,这些喝醉的渠帅和首领们,则是被安排在附庄休息。
    当然,还有一些没喝那么多的,则是乘著天没完全黑,返回山寨去了。
    张燕站在院外,看著满地的狼藉,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就见王当走过来,低声道:“大渠帅,人都安排妥当了,稍后我们的精锐便可赶到!嘿嘿,咱们也来一次逼宫!”
    张燕淡淡道:“孙轻呢?”
    “他刚传了消息来,袁谭的兵马距此不过三十里,子时前就能到。”
    张燕深吸一口气,顿觉身心舒畅。
    “很好,很好,让你的人也做好准备!子时一到,听吾號令!”
    王当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张燕扭头,看著远处那间还亮著灯的新房。
    那是刘协和甄宓的屋子。
    他冷冷地自言自语:“大丈夫生於乱世,不可存妇人之仁!陛下,莫要怪臣。”
    ……
    子时初,皇庄西面的山林之中,开始隱隱约约地出现了火光,一簇接著一簇,在这寂静的夜间,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张燕手下兵马的火把。
    因为事情是暗中进行的,所以张燕只是安排了一部分精锐来包围皇庄,正规的大队兵马未动。
    外面传来隱隱的脚步声,张燕隨即出了皇庄站定!
    青牛角,左髭丈八两人率兵,抵达了皇庄。
    “大渠帅!”
    张燕点了点头,吩咐他们二人道:“率人把皇庄围起来,不可让任何人走脱!等袁谭的大队人马来!”
    “唯!”
    两人当即领命,安排士兵,守住各处险要。
    张燕扭头向著皇庄里面看去,但见皇庄內一片死寂,显然,多数人已经都进入了梦乡。
    张燕吩咐王当道:“你去迎一迎孙轻和袁谭,催促他们快些,莫要耽误了时辰!”
    “唯!”
    ……
    终於,在焦灼不安中,张燕终於等来了袁谭的兵马!
    远远看见一队火把从黑暗中逐渐浮现,犹如一条蜿蜒的火蛇!
    王当,孙轻在最前面,引著那队人马穿过层层守备,直抵皇庄。
    张燕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他看见孙轻朝他走来,看见孙轻身后的那个人……
    袁谭骑在马上,披著甲冑,面色冷峻。
    张燕迎上前去,大笑著拱手。
    “袁公子!久仰久仰!张某有失远迎。”
    袁谭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微微頷首,张口直奔主题:“天子呢!”
    张燕也不在意,转身引路:“使君隨某走,陛下就在里面。”
    隨后,就见张燕吩咐王当道:“让守备的將士们,给袁使君让条路出来!”
    王噹噹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就见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张燕一伸手,道:“袁使君,皇庄地窄,大部人马无需全入,使君只需带几百將士入內便可。”
    袁谭转头,看向皇庄,却见大门里面,黑洞洞的,颇有些渗人。
    袁谭在马上弯下腰,向前探探身子,道:“烦劳张將军,將陛下请出来。”
    张燕闻言一愣。
    “使君不亲自进去接?”
    袁谭淡淡道:“这是你的地盘,万一你在里面设了埋伏,我轻易入內,岂非將性命置於汝手?”
    张燕心中暗道袁谭著实狡猾。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没工夫在这件事上跟袁谭拉扯。
    “行,烦劳使君等著!”
    说罢,就见张燕率领一眾亲信手下大步入庄,他脚步轻快,像是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宴,身后的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摇摇晃晃。
    一队人马骤然直入,惊醒了皇庄內不少的黑山贼。
    不过,当他们看到这队人马乃是张燕的人之后,也就纷纷让开通路了。
    很多贼寇不明所以。
    大半夜的,大渠帅领这么多人奔天子处要做什么?
    来到了天子居所,李大目已经率领一队人马赶来。
    毕竟,张燕这么大的动作,全权负责皇庄的李大目,不可能不得到消息。
    若是换成別人,李大目早就怒了,偏偏眼下,有所行动的人,是张燕,这让李大目有些无所適从。
    “大渠帅,您这是?”
    张燕冷冷地看著挡在他面前的李大目:“大目,把路让开!”
    李大目看了一眼张燕后面的一眾精锐,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大渠帅,深夜率兵来陛下居所,所为何事?”
    “与你无关,把路让开!”
    张燕说罢,就要带人往里面闯。
    李大目愣了片刻,接著陡然反应了过来!
    “我看谁敢!!”
    李大目突然暴吼一声,接著急忙亲自站在通往刘协居所的路上,一挥手,让手下人把路堵的结结实实的。
    “陛下今日纳亲,谁也不可叨扰!谁敢擅闯……休、休、休怪我无情!”
    张燕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李大目。
    “大目,你敢拦我?”
    李大目犹豫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院子,那里居住著大汉天子,当今皇帝……
    李大目把心一横!
    “大渠帅,这里面住的,是陛下,是天子!咱们不可以下犯上!大渠帅有什么要稟奏的,明日自行来稟报就是,为何要深夜带兵而来?!”
    “李大目忝为陛下亲卫,职责所在……请大渠帅……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