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郡,袁谭府邸。
夜色如墨,袁府中灯火昏暗,孙轻裹著一身蓑衣,在密室中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袁谭大步走了进来。
他比半年前瘦了不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蓄著一层短须,看上去憔悴而阴沉。
“黑山来的?”
孙轻连忙道:“黑山孙轻,见过袁使君!”
袁谭摆摆手,示意他坐在软塌上,自己也在旁边的软塌落座,有侍从端来水,被他挥手斥退。
密室中只剩下两人。
“说吧。”袁谭表情冷漠:“张燕派汝来所为何事?”
孙轻斟酌著措辞,缓缓开口:“半年前,使君在黑山脚下折了一阵……”
袁谭的表情顿时变了,密室中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孙轻连忙道:“使君莫怪,某並无取笑之意,只是顏良將军之事,大渠帅一直心中有愧,当日之事,实非黑山本意,乃是杨凤那廝擅作主张……”
“行了!”
袁谭打断他:“快说正事!”
孙轻咽了口唾沫:“大渠帅想让某来问袁使君一句话……使君还想不想要那天子?”
袁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天子在黑山上的时日太长了,终归不妥,大渠帅为天下计,觉得……天子还是送走为好。”
袁谭一扬眉:“哦?”
孙轻硬著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大渠帅的意思是,天子即將纳甄家女为贵人,娶亲之地,定在皇庄,到时候黑山上下一片喜庆,防备鬆懈,使君若肯出兵,大渠帅可暗中配合,將天子交付到使君手中……”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袁谭的脸色。
袁谭沉默了很久,似在细思。
少时,袁谭忽然开口了:“张燕想要什么?”
孙轻心中一喜,连忙道:“大渠帅只求天子离开黑山,旁的无所求,天子到了使君手中,使君如何安置,黑山绝不干涉。”
“绝不干涉?”
袁谭嘴角微微翘起:“可顏良之仇,可不会就这般算了!”
孙轻硬著头皮道:“大渠帅说了,若使君愿意,他愿奉上五百匹绢、三百石粮,作为赔礼……”
袁谭面露不屑:“五百匹绢,三百石粮,就想买我袁氏谅解?张燕未免太小看袁氏了!”
他站起身来,背对著孙轻,沉默了许久。
孙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回去告诉张燕。”
袁谭终於开口:“他的条件,我答应了。”
孙轻大喜:“使君英明!”
袁谭转过身:“但我有个条件!天子必须是活的,若有闪失,我必踏平黑山。”
“这是自然!大渠帅也是这个意思!”
袁谭走回案前,说道:“还有,若要动手,如何安排,何时动手、在何处动手、以何为號!让张燕详细告知於我,不得擅改。”
孙轻连连点头:“使君思虑周全,某这就回去稟报大渠帅,擬定之后,再与袁使君商议。”
“去吧。”
孙轻行了一礼,起身就走,丝毫不想多留。
密室中重归寂静。
袁谭坐回案前,面露疑惑,沉思片刻后,喊道:“来人。”
外面闪进一个亲卫。
“去请仲治先生来。”
半个时辰后,辛评来到。
袁谭將张燕的密谋简要说了一遍。
辛评听完,面露犹豫:“这黑山上是怎么回事,一会天子与公子同盟,一会张燕欲献天子的……”
袁谭道:“看来,陛下与张燕,是水火不容了。”
辛评道:“使君打算配合张燕,將天子抢回来,献给袁公吗?”
“献给父亲?”
袁谭冷笑一声:“然后呢?父亲会把冀州给我?”
辛评一愣,訕訕道:“这个,唉,怕是不会。”
“先前听了郭嘉之言,我算是明白了,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用,我就算把天子送到父亲面前,也不过是为人作嫁。”
“那使君的意思是……”
袁谭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还是把这件事,告知天子为上,毕竟先前已经和郭奉孝谈妥了。”
辛评道:“使君,这……这机会可来之不易啊。”
“不必说了。”
袁谭抬手打断他:“我意已决,正如先前与郭奉孝谈妥的,与其把天子送给父亲,还是与天子互为唇齿,对我而言更好些。”
他隨即铺开帛书,提笔蘸墨。
“臣袁谭,叩请陛下圣安……”
信写得不长,不过却无有遗漏,他將张燕的密谋和盘托出,同时,帛书的最后,袁谭还写了一句:
“臣得陛下知遇,焉能与贼寇为伍?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將帛书卷好,隨后封缄,递给辛评:“先前已经与郭奉孝约好了联络方式,你派亲信去皇庄,將此信密交於奉孝,请他转呈天子,记住,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辛评领命而去。
袁谭独坐屋中,冷哼一声。
他已经不是那个还会对父亲抱有幻想的少年了。
父亲也好,弟弟也好,黑山也好,他今后,只会为自己打算。
……
这几日,刘协与法正、张既二人频繁议事,几乎日日都在屋中。
郭嘉不在,他奉刘协之命,住在皇庄,这段时间都在山下。
屋中的案上摊著一张绢帛,上面画著黑山山寨的布局图,標註著各寨渠帅的驻地和兵力。
张既指著绢帛,一一介绍:“张燕麾下,能战之兵约有三万,其中嫡系约一万五千人,由张燕直接统领,驻扎在山寨核心之地,其余分属各渠帅,杨凤、李大目、於氐根、孙轻、王当……”
“李大目和雷公虽倾向陛下,但他们与张燕有旧,不可全信。”法正补充道。
刘协点了点头:“关键是,这些头领中,有多少人愿意听朕的?”
张既沉吟片刻:“陛下如今在黑山的声望甚高,屯田让士卒吃饱了饭,斩顏良让黑山军扬眉吐气,纳甄家女让黑山上下觉得跟著天子前途光明……但若说让这些人立刻倒向陛下,对抗张燕,恐怕甚难。”
“黑山军跟隨张燕多年,很多人对张燕又敬又畏,这种威慑,非一日而成。”
刘协和法正对视一眼。
法正嘆道:“臣还是想的简单了,虽是想要挟张燕以令黑山,但若是没有一个好时机,想要挟持张燕,谈何容易?”
刘协缓缓开口道:“只能静待良机,隨机应变了。”
屋中陷入沉默。
法正抚著下巴,张既盯著绢帛,刘协闭目沉思。
是啊,如何让张燕乖乖听话?
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控制住张燕……问题是,谈何容易?
可若不控制张燕,“挟飞燕以令群贼”就无从谈起。
这个难题,他们各自想了数日,今日碰头,还是没有找到破解之法。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叩门声……三短两长,是他们约定的暗號,但比平时急迫得多。
“进。”
门开了,外面站著郭嘉,风尘僕僕,异常疲惫,显然是赶了远路。
他的眼中带著一丝兴奋的光芒,手中握著一卷帛书。
“陛下!
郭嘉大步走进屋內,顾不上行礼:“袁谭派人来了!有大事稟明!”
能让郭嘉如此著急的事,绝不简单。
刘协忙道:“奉孝辛苦,先喝点水。”
郭嘉却没有喝,他急忙將帛书呈上:“袁谭的使者找到了臣,说有机密要事稟报陛下,臣验过封缄,確认无误后拆阅……陛下请看!”
刘协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会儿,目光骤然凝住。
信很长,但核心內容只有一个:张燕派孙轻赴太原,密谋在纳甄宓之日,將天子交给袁谭,何时动手、在何处动手、以何为號,后续再行约定。
袁谭將这个密谋和盘托出,献给了天子!
刘协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將帛书递给法正。
法正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深吸一口气,又递给张既。
张既看完,颇为惊愕:“张燕……要勾结袁谭把陛下送走?袁谭又把此事告知了陛下?”
郭嘉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的笑,从容、自信的笑容。
“陛下!”
郭嘉走到他面前:“臣此前一直在想,如何能控制张燕,如今,这难解之事,天赐其便,张燕自己送上门来了!”
刘协身子前倾:“细说。”
郭嘉用手指蘸了水,在桌案上大致勾勒出了黑山、太原、皇庄的位置:“张燕欲借袁谭之手掳走陛下,却不知袁谭早与陛下同舟而渡……此所谓天助陛下!”
“纳贵人之日,张燕必以『护卫』之名,调亲信包围皇庄!届时,陛下可让袁谭依约前来,却不是带走陛下。”
他手指一点,落在桌案上以水勾勒的皇庄之上!
“张燕自以为得计,殊不知,他才是猎物!”
法正抚掌:“妙!张燕若被袁谭所擒,黑山军群龙无首,陛下再以天子之名义发布军令,稳住各寨……”
张既接口道:“李大目、於氐根那些人,见张燕已倒,必然顺势倒戈,到时陛下根本不需要『夺』兵权……大权自然就落在陛下手中了!”
刘协缓缓点头,看向郭嘉:“袁谭那边,如何回復?”
郭嘉低声道:“臣与袁谭的使者已经见过面,让他先行回去,臣以为,此事需要儘快派人去太原,与袁谭当面敲定细节,让其通知张燕,毕竟纳贵人之日不远,时间紧迫,还需仔细筹划稳妥才是。”
刘协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张既身上。
“德容!”
刘协叫了张既的字:“你去。”
张既一愣,隨即起身:“臣定不辱命。”
刘协告诉张既:“告知袁谭,事成之后,朕保他一个冀州牧!”
他顿了顿,看向郭嘉:“奉孝还有何要交代的?”
郭嘉想了想,对张既道:“行大事之日,让袁谭亲自带兵来,既是合作,便不能置身事外。”
张既点头:“唯。”
他隨即起身,转身离去。
屋中只剩下刘协、法正、郭嘉三人。
法正看著张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开口:“张德容,是个人才,刚到陛下身边不久,就把黑山军诸事,摸得清清楚楚。”
郭嘉亦是赞同:“此人心细如髮,办事稳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刘协微微一笑,他很高兴,自己身边的能人愈多了。
“奉孝。”
刘协忽然开口:“卿以为,张燕此举,乃是为何?”
郭嘉笑道:“张燕怕了,陛下在黑山一天比一天坐大,他觉得自己快要守不住基业了,与其等陛下夺走黑山,不如先行下手,所以他寧屈身与袁谭为伍,可惜,他选错了人。”
法正在一旁道:“袁谭比张燕聪明,此人知晓关係利害,懂得时势。”
刘协缓缓点头,突然开口:“朕不想杀他。”
法正和郭嘉对视一眼。
“张燕虽然绑朕上山,但他於黑山军民有功,这些年来,他也算是收拢了流民,安定一方。”
郭嘉开口:“陛下此言甚是,张燕不死,纵然被囚,黑山亦不会乱,张燕若死,黑山恐有变故,不利於陛下掌控。”
刘协缓缓点头:“先制住他,也让朕,挟一挟这位黑山贼首。”
……
黄河渡口,浑浊的水流裹挟著砂石,浩浩荡荡,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刘备站在渡口边,望著对岸的平原,长出了一口气。
他终於突围出来了,还甩掉了追兵。
身后,是不到三千人的队伍。
大多风尘僕僕,面容憔悴,许多人身上还带著伤,但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逃跑。
关羽走过来,將一块乾粮递给他:“大哥,吃些吧。”
刘备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但他毫不介意。
嚼了两口之后,刘备问道:“粮草还能撑几日?”
关羽苦笑一声:“最多三日。”
刘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著干饼,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两年前,当他从陶谦手中接掌徐州的时候,真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这般田地。
“大哥!”
张飞大步走过来,嗓门还是那么大,但在渡口的风声中,倒也不显得突兀:“船都找好了!都是在附近乡聚寻的,咱们这些人,一日就能过去!”
刘备点了点头:“让伤兵先过。”
“唯!”张飞转身去安排。
刘备和关羽站在渡口边,望著对岸。
“云长……”
刘备忽然开口:“你说,陛下会收留我等吗?”
关羽毫不犹豫地道:“天子如今在黑山为贼寇所困,虽屯田建庄,但想必诸事依旧不能做主,兄长若去投奔,天子便有了依靠,陛下焉能不喜?”
刘备苦笑:“吾一败军之將,屡战屡败,连块立足之地都没有,天子焉能看得起我?”
关羽嘆道:“兄长,莫要自贬,兄长只是时运不济。”
渡船来了,伤兵们先上船,然后是老弱和刘备的家眷,最后是能战的士卒。
刘备最后一个上船。
船行至河心,水流湍急,碎石撞击船底,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刘备站在船头,望著渐渐靠近的对岸,心中百感交集。
此前,他坐拥半个徐州,也算是一方牧守。
如今,他成了丧家之犬,带著三千残兵,投奔被困在山上的天子。
真是世事难料。
船靠岸了。
刘备下了船,踩在泥泞的河滩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正是关羽。
“兄长小心!”
刘备站稳了,拍了拍关羽的手,没说话。
等所有人都渡过黄河,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刘备遂命人在河滩上扎营,生火造饭。
说是造饭,其实就是把最后一点粮食节省地熬成稀粥,每人分半碗。
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捧著碗,慢慢地喝著稀粥,將士们的情绪都不高,多不言语,河滩之上,只能听见火苗的噼啪声。
刘备端著碗,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著这一幕,心中酸涩难言。
忽然,一个老卒端著碗走过来,將自己的半碗粥倒进了刘备的碗里。
“使君,您吃。”
刘备一愣,连忙推辞:“不可不可!汝等还要赶路,岂能饿著肚子!”
老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使君吃吧,俺自涿郡起兵,就跟著使君,一直到现在,不是图吃食!有使君在,俺们这些人,这口气就断不了。”
刘备的眼眶红了。
他將那半碗粥倒回老卒碗里,拍了拍他的手:“吃吧!备虽无能……却也不能让你们饿肚子。”
老卒愣了一下,然后憨憨地笑了。
……
夜深了。
刘备坐在篝火旁,关羽和张飞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
张飞率先开口:“兄长,咱们到了黑山之后,如何行事?”
刘备沉默了一会:“先见陛下,再见张燕!我等兄弟是投天子,非是投黑山贼寇。”
张飞眯起了眼睛,低声道:“大哥,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兄弟,哪有那么多说道,想说就说。”
张飞压低了声音:“大哥,你说天子在黑山,就算有些根基,但黑山毕竟还是张燕的地盘,天子想坐大,张燕定然不悦!咱们三兄弟若是帮天子夺了张燕的军权,岂不就是从龙功臣了?”
刘备的眼睛微微一亮。
关羽转过头来,看著张飞。
张飞见两人都看他,有些不自在:“俺就是隨便说说,二位兄长若是觉得不妥,那就当俺没言语过。”
“三弟说得有理。”
关羽忽然开口:“陛下乃汉室正统,吾等投奔天子,投的就是陛下的名正言顺!张燕一介贼渠,焉能久立於陛下之上?若能为陛下夺了黑山军权,兄长在陛下面前,便有了分量。”
刘备沉吟良久,缓缓点头:“翼德此言,倒是有智计……唉,吾弟如今,也算是大有长进了。”
张飞嘿嘿一笑:“俺平时也有智计,就是两位兄长不给俺机会。”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渡口的篝火映照著三兄弟的脸庞,疲惫中带著几分希望。
刘备抬头望向西方。
太行山脉……就在那个方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坚定。
“都早点去歇著吧,督促士卒,明日早起,赶去黑山!”